第666章 糊窗(1/2)
“听说抓了四十三个。”钟太太说,“听说有一个是卖书的。听说楼里的椅子比人多。”
她讲完,等着。
曼丽拿手指头数:一,二,三。
“三个听说。郑太太不在,我数。”
钟太太看了她一会,笑了:“陆太太学会了。”
十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,钟太太提着个纸包进院,在门洞里先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个没合拢的粉笔圈,才进来,在檐下坐了。
曼丽在糊西屋的窗。剩的四张高丽纸,昨天剩的,今天糊完。第二张剪歪了,一边宽一边窄,王妈叫她把多的那一边往外折,粘在窗框外头,里头看是平的。
“我今儿不念经了,念了四天,念不动了。新太太还念。”钟太太说,“三个听说,有一个是真的就不白讲。真的是椅子。老钟讲,雍茂春一天买了十二张椅子,站长签的账。椅子比人多,是雍茂春自家讲的。”
她打开纸包,四块萨其马,油纸垫着:“新太太给的,念了四天给了八块,分你四块。吃斋人家的点心没有油。”
“没有油的萨其马。”
“吃斋的人家,什么都没有油。连话都没有。”
王妈从灶房出来,曼丽掰了半块给她。她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:“没油,干。像拿糖拌的浆糊。”
钟太太笑得直拍膝盖:“王妈,这话您可别上干面胡同讲去。”
“俺不去。”王妈把剩下的半块包进手绢里,“俺留着,夜里饿了吃。干的放得住。”
卖书的那一个,钟太太当它是听说,一句带过去了。曼丽也当它是听说。
她不晓得隆福寺西口有个书摊,不晓得书摊上有个姓佟的老头。她只晓得前几天他身上有墨味,说是楼里写了一天东西;只晓得护国寺纸马摊对面,坐着一个不喝茶的人。
三个听说,在她这里,是三样不相干的事。
十一点,侯太太到了,先走到西屋窗跟前,手指头在纸上按了一下,又一下:“紧。第二张那一道边折在外头,谁教的?”
“王妈。”
“通州人糊窗折边,北平人裁齐。裁齐的好看,折边的结实。您呐,您家这扇是通州的窗。”
王妈在灶房门口没吭声,端着浆糊碗进去了。
侯太太在檐下坐了,钟太太挪了挪,让出半边。
“钟太太不念经了。念不动是对的,念得动的才要当心。”侯太太说,“骆太太家的门三天没开。我今早送煤,两筐搁在门口。筐在门口,人在门里头。隔壁念经的声音隔着墙,一句一句,骆太太在门里头,一句一句听着,不出来。”
钟太太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新太太念经,念的是《金刚经》,一部念完了从头念。我坐了四天,听出来一件事:她念到一半会停一下,停一下,是隔壁有动静。隔壁门一响,她就停。”
侯太太看了她一眼:“您呐,这一句,比您那三个听说值钱。”
她看着那扇新糊的窗:“窗糊好了风进不来,话也进不来。可隔壁念经的声音,窗糊得再紧也进得来。念经不是风。”
骆廷桢六月到北平,他太太搬进干面胡同;十月耿振之到北平,耿太太搬进隔壁。如今骆廷桢那本簿子在耿振之手里,骆太太的会停了,门关了,隔壁一尊木头佛,天天念。
一墙之隔,一个是被看的,一个是看的。
曼丽没有把这几句接下去。她站起来,把剩下那一张纸也贴了,手掌从当中往四边按,按得很慢。按完了,她退后一步看,纸是平的。她没讲话,两个太太也没再讲骆太太。
下午三点,两个太太走了。七扇窗,二十张纸,一样的白。头一张那道褶,在堂屋东边那扇上,还在。
“四样做了两样。”王妈说,“剩生炉子,做棉衣。棉花有了,布还没有。六条口那家,蓝布这个月又涨了。”
“涨了也买,棉衣不等布。”
四点,六条口布店,掌柜是个瘦子,袖口油亮,算盘珠子磨得发亮:“蓝布一尺三千,今儿的价,明儿不晓得。”
曼丽两根指头捻了捻布,厚的,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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