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5章 椅子比人多（1/2）

“缺口离店一百步。”雷震虎拿树枝在地上点了点，“一百步，够打三枪。”

前门东站货场边的院子，榆树底下，他蹲着，铁宝山蹲在他对面。地上划着三个方块，一大两小，当中一条线。

“西直门内大街，车马店三家。大的这一家三进，后门通城根；两家小的一进，后门通夹道。城根有道缺口，去年塌的，没修，翻过去是护城河，河干了，河底能走。”

“缺口谁守？”陆行舟问。

“没人守。我的人围店，不围缺口。”

十月三十日下午三点，雷震虎把树枝在三个方块上各点了一下：“第十二行讲，毛蓝褂子住店不住一家，三家轮着，哪家有空炕住哪家。后夜三家一道围：死鱼带六个围大的，我带老人围两家小的，宝山开车。车停大街上，不进胡同，胡同窄，车进去出不来。人走进去，布鞋。”

“你那六个，前门一个，后门一个，当中四个。后门那一个，手重的，扫院子那个。人从后门出来，他先碰上，按住了，就不用跑那一百步。”

铁宝山站起来：“按不住呢？”

“按不住，跑。一百步里头谁开枪、谁打着，我不管；我管一百步完了，缺口那边有没有人。”

他扔了树枝，看陆行舟：“死鱼，你站后门外头。手重的在里头，你在外头。里头按不住，外头看一眼。看一眼是专员要的，看完了，别拔。你一拔，六个新兵跟着拔，六把枪一道缺口一百步。我不管谁打谁，可我管谁回来。”

后门外头。

前门有人，当中有人，后门里头有手重的。后门外头那一个位置，是人跑出来的第一站，也是缺口前头最后一道。

站在那里的人，看见了，按不按，拔不拔，一百步里头的事，全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
雷震虎进屋以后，铁宝山没走，拿脚把地上那三个方块抹了，抹得干干净净：“副处长，车停在大街上，俺坐在车里，看得见城根，看不见缺口。缺口在城根拐角后头，俺去看过一回，去年塌的砖还堆着，堆得像台阶。”

“像台阶？”

“像台阶。”铁宝山说，“踩着就上去了。上去的人，回头能看见后门。看见后门的人，也能看见后门外头站着谁。”

他提了提帆布包，走了。

雷震虎不晓得耿振之要他看什么。他晓得的是：死鱼站在后门外头，人跑了，是死鱼没拦；人倒了，是死鱼的枪。

那天下午两点，一楼走廊，椅子七张，人十一个。七个坐着，四个站在椅子那头，两个兵在后头。

雍茂春的肚子抵着会客室门框：“七张，十一个。”

牧顺来扶着门房门框：“椅子比人少，少四张。俺数的。”

“少四张，站着。站着等的，进去得快。”

“你昨日讲的。”

“今日还是这一句。”雍茂春掏出一张纸，字大，自己写的，“库房里二十四张不能搬，搬了，库房那七个坐地上。兵营里美国人剩的旧椅子，十二张。买了，走廊里十一张，库房里二十四张不动，两头都够。站长签了。站长讲，椅子的账比窝头的账好签，窝头吃了就没了，椅子坐十年。”

会客室门开了，一个人带出去，椅子上头一个站起来进去。站着的四个没动。

牧顺来在簿上记：“过了一个，剩十个。椅子六张，站着四个。”

三楼机要科，钟敬之左边眼镜腿缠着一圈白胶布：“三省的电译到两点。兰州那一封末了多一句，六个里头有一个是回民。回民两个字密本上没有，有回，有民，拼在一处，我译了三回才敢落笔。”

“译到两点，眼镜腿断了。线缠了三年，断了。胶布是总务的，雍茂春给了我一截，讲一截也要记账，记在椅子那张纸上。”

“一截胶布，他讲一截算一千。我讲我这眼镜腿是公家的，是机要科译电译断的，算工伤。他讲工伤要部里批，胶布不用批，记账就行。”

他把眼镜推上去：“三省的名字不在我这里，北平的在专员口袋里。我译的是数，名字我不译。译了就要记住，我这个年纪，记不住了。记不住的东西，不要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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