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5章 椅子比人多（2/2）

二楼北屋，禹树声坐在骆廷桢桌边的小凳上，簿子摊在膝上，桌上已经两截铅笔头。

“四十三行，誊第三遍。第一遍铅笔断了，第二遍断了，这一遍——”

啪。又断了。

他看着那半截：“三根。雍科长讲，也记在椅子那张纸上。”

骆廷桢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，搁在他簿子上：“督察股的笔，股里的人用。誊。”

钢笔的字比铅笔的深，第三遍的四十三行，比头两遍黑。

骆廷桢没抬头：“陆副处长。禹树声誊的是数，三遍；副处长誊的是名，一遍。三遍的入册，一遍的入口袋。册上四十三行没有名，有钟点，有院子，有几进。往后谁翻这本册，翻出来的是四十三座院子。院子里的人，册上没有。”

他这才抬头：“照章，册上没有的，人记。记的人，副处长。”

四点，门房。十一个都过完了，走廊里搬走四张椅子，剩三张，雍茂春讲明天还坐。

牧顺来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：“雍科长今儿一天，椅子十二张，胶布一截，铅笔三根，窝头二十八个，账四张纸，站长签了四回。俺不数账，俺数纸。”

楼梯上郑百川慢慢下来，在门房门口站住，看那三张椅子：“伊买了十二张。买椅子的人是要住久。住一日的借，住一月的买。买了十二张，是住到椅子坐坏。美国人剩的椅子，坐十年。”

他戴上帽子出门了。

雍茂春端着宜兴壶过来：“老牧，明日椅子到，你数。数完搁库房，库房里三十六张。三十六张，七个人，往后人再多也够。”

“多到多少？”

雍茂春想了一会：“多到不够，再买。兵营里还有二百张。”

他对着壶嘴呷了一口，走了。

牧顺来在簿上记：椅子十二张，明日。“副处长，雍科长讲人再多椅子也够。俺讲人再多，俺数不过来。椅子俺数得过来，椅子不动，人动。”

六点，六条口。陆行舟下电车往北，门洞里站着一个兵，没戴帽子，手贴着裤缝：“陆副座，门房牧顺来叫我捎句话：专员讲，后夜带组。礼拜六。”

“还有没有？”

兵想了一会：“牧顺来还叫我加一句。”

“椅子明日到。”

进了院，王妈说太太在东屋翻箱子。

曼丽把一冬的厚衣裳都摊在炕上，棉袍，毛背心，一双去年的棉鞋，鞋口塌了。她拿起毛背心比了比他的肩：“去年在南京织的，北平的冬天比南京冷，穿在夹衣里头，再套中山装，外头看不出鼓。”

她把背心叠好，搁在最上面：“礼拜六冷。”

她没问礼拜六是什么事。门口那个兵捎的话，王妈在门洞里听见了，曼丽就晓得了。

夜里他躺着，把西城那本门牌簿一页一页在脑子里翻。西直门内大街，车马店三家，大的那一家三进，后院东墙外是城根，门牌簿上备注一栏空着。

毛蓝褂子腰上硬的。他四天没回店，十月底的夜里，冻着，饿着，腰上那样东西不会丢。

礼拜六夜里，后门一开，他出来，第一眼看见的是扫院子的那双手；扫院子的按不住，第二眼，看见的就是后门外头那一个中山装。

一百步，三枪。

那三枪，不能是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