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3章 分散施压（2/2）

朱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。左臂缠着绷带，绷带在黏稠的空气里吸饱了水汽，沉甸甸的，沉到他把手垂在身侧的时候，绷带坠得肩膀微微往左边歪。他的脸比昨天瘦了，瘦到颧骨在皮肤得像两盏在雾里点着的灯，灯芯烧得旺，旺到看着让人心里发酸。

父皇。他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，但咬字清晰，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子砸进木头里，儿臣去侧翼看着。

朱元璋看着他。

看着他的脸，看着他的眼睛，看着他左臂上那圈沉甸甸的绷带，看着绷带，动了第三下才说出话来。

一个字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挤得声音粗粝，粗粝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，涩得像一块没化开的糖含在舌头底下，小心。

朱标点了一下头。点得很轻，轻到下巴只动了一下就停了。他转身往城墙下的台阶走。脚步声在台阶上踩出的节奏，节奏在黏稠的空气里传得沉闷，闷得像鼓槌敲在一块厚布上。

朱元璋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到台阶尽头，走到城墙下，走到侧翼方向的壕沟里。朱标走得很稳，稳到左臂的绷带在身侧晃了一下就不动了，晃得克制，克制到像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，较劲较赢了才肯往前走。

他收回目光，落在阵线上方。

徐达的四个光影还在闪烁。闪烁的频率比刚才更快了，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，跟上到只能看见一团忽明忽暗的光在阵线上方浮动，浮动得像一盏在水面上漂着的灯，灯被水波推着，推得一晃一晃的。光影的边缘在闪烁中出现了裂纹——不是光的裂纹，是虚影本身的裂纹，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光影的边缘往中间蔓延，蔓延得慢，但确实在蔓延。

朱元璋的手指在城垛上又敲了一下。

一声闷响，在黏稠的空气里传不远。但他知道，徐达的英魂在消耗。消耗得比昨天快，比前天快，比任何时候都快。四个方向同时分担压制，就像一个人同时举四块石头，举得起来，但举不了多久。举到手臂发抖的时候，石头就会往下坠，坠到砸在身上，砸得人站不起来。

而嬴政骑在黑马上，看着这一切。

他的右手还伸在前面，掌心朝上，掌心的金色纹路在慢慢亮着，亮得稳定，稳定得像一盏烧透了的油灯，灯芯不跳，火焰不晃，稳到看着让人心里发毛。他的目光落在明军阵线上方那团闪烁的光影上，落在光影边缘那些蜘蛛网一样的裂纹上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动得很轻，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那一下，是满意。

徐达的英魂在衰减。他说道，声音平平的，像在念一句已经知道了的批注，正面步兵的压制在减弱。

李斯骑马跟在侧后方。

陛下，是否趁此机会集中突破？

嬴政的手放下来了。放得很慢，慢到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掌心，收回的时候掌心的金色纹路暗了一些，暗到像炭火被盖了一层灰，灰

不急。他说道，声音还是平平的，但底下多了一层极细微的、像刀刃划过丝绸时的那种轻快，让他们消耗。消耗到徐达的英魂撑不住了，消耗到明军的步兵阵线自己垮下来。到时候咱再动手，一锤定音。

他转过头，看着李斯。

传令。规则网保持分散压制，不要收束。让明军在每个方向上都感觉到压力，都消耗力气。步兵继续推进，但不要强攻。等徐达的英魂先垮。

李斯点了一下头，打马而去。

马蹄声在黄土上踩出的节奏，节奏在黏稠的空气里传得沉闷，闷到像鼓槌敲在一块厚布上，敲了几声就听不见了。

而明军阵线上方，徐达的四个光影还在闪烁。

闪烁得越来越快了。快到光影的轮廓开始重叠，重叠到一起又分开，分开的时候像一面镜子被摔成了几瓣，每一瓣里都有一张脸，脸上是同一样的表情——平静，但疲惫。疲惫到嘴唇在微微发抖，抖得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，发现之后心里就跟着抖了一下，抖得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，拨得嗡嗡响。

步兵，稳住。徐达的声音从光影里传出来，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，低到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，传得断断续续的，断断续续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喘息，臣……还能撑。

但光影的边缘又暗了一分。

暗到几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了。暗到朱元璋在城墙上看着，看着看着就眯起了眼，眯到眼角挤出了一道皱纹，皱纹里藏着的东西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决绝，决绝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针尖一样细的疼。

疼的不是自己。

是看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在为你拼命，拼命到连魂魄都在一点点地碎掉，碎得你看得到，拦不住，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，看着，看着。

而秦军的步兵还在往前走。

一步，一步。

不急。

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