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4章 最后一次齐射（1/2）

秦军步兵推进的速度变了。

不是快了很多——是快了一寸。就一寸。步幅从之前的每步三尺变成了三尺一寸，一寸之差在单个人身上看不出来，但几千人同时迈出那一寸的时候，阵线就像被人在后面推了一把，推得整个阵线往前平移了一截。朱棣蹲在土垒后面，看着秦军步兵从一百五十步走到了一百四十步，走到一百四十步的时候没有停，继续走，走到了一百三十步。

一百三十步。

这个距离，在节约令之前，火铳手早就开火了。但现在，阵地上只响了零星的几声，几团硝烟在土垒后面冒出来，冒得孤单，冒得无力。弹丸飞出去，打在秦军盾牌上，打在黄土里，打在偶尔冒头的弓箭手身上。但秦军没有停。他们扛着火铳的零星射击，继续往前走，走到一百二十步，走到一百一十步，走到一百步。

一百步。

明军壕沟里的步兵开始骚动了。不是慌——是憋。憋着一股气，憋得脸红脖子粗，憋得手里的长枪在抖，抖得枪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。他们看着秦军一步步靠近，看着秦军走到弓箭能射到的距离，看着秦军停了下来，前排蹲下，后排站着，弓箭手举弓，箭矢搭上弦——

秦军的箭雨飞过来了。

这一次比之前密。因为秦军走到了一百步的位置，弓箭的精度高了，箭矢落在明军壕沟里的密度比之前大了一倍。笃笃笃的声音响成一片，像一群蝗虫落在铁皮屋顶上，落得密集，落得让人头皮发麻。明军盾牌手把盾牌举高了，举过头顶，箭矢砸在盾牌上，砸出一声声闷响，闷响里夹杂着箭镞划破木头的声。有几个步兵被流矢射中了，射在手臂上，射在肩膀上，射在腿上。中箭的士兵闷哼了一声，咬着牙把箭杆折断，把箭头留在肉里——没时间拔。

朱棣站起来了。

他从土垒后面站起来，站得突然，突然到身边的铳手吓了一跳，抬头看着他，手里的火铳还冒着烟。朱棣的目光越过土垒，越过壕沟，越过那些蹲在盾牌后面挨箭的步兵，落在秦军阵线上。落在秦军正面步兵阵线的中段——那里，几百个秦军步兵挤在了一起，挤得密，挤得盾牌和盾牌之间几乎没有缝隙。他们在等。等弓箭手把明军的盾牌手压制住，然后他们就冲过来，冲过一百步的距离，冲到壕沟前，冲进明军的阵线里。

朱棣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。

一声闷响，在箭矢的声里几乎听不见。但他知道该做什么了。
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火器营阵地。面对着那些蹲在土垒后面的铳手，面对着那些炮手，面对着那些已经装好弹、瞄准了但没得到命令不敢开的士兵。他的目光扫过阵地，扫过每一张脸，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疲惫、带着麻木、带着一种被勒紧了喉咙之后的沉默。

传令兵！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，拔高到盖过了箭矢的声，盖过了风声，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，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。

传令兵从阵地后方跑过来，跑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
去城墙上，禀报父皇——朱棣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，回荡在硝烟里，回荡在箭矢的呼啸中，回荡在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，火器营请求集中齐射！把剩下的弹药全部打光！请求将令！

传令兵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往城墙方向跑。脚步声在黄土上踩出的节奏，节奏在箭矢的呼啸中传得断断续续的，断到几乎听不见了。

朱元璋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。

他看到了朱棣站起来，看到了朱棣转身下令，看到了传令兵往城墙方向跑。他的手搭在城垛上，手指在石面上慢慢收紧。他的目光落在秦军阵线上，落在秦军正面步兵阵线中段那片密集的人群上，落在那些一步步逼近的秦军步兵身上。他看到了箭矢落在明军壕沟里，看到了步兵们举着盾牌挨打，看到了徐达的英魂光影在阵线上方闪烁得越来越快，闪烁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。
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传令兵跑上了城墙，跑到他面前，单膝跪下。

禀陛下！四殿下请求集中齐射！把剩下的弹药全部打光！

朱元璋的手指在城垛上松开了。

松得很慢，慢到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石面上抬起来，抬到最后一跟指尖离开的时候，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碎屑。他看着远处的秦军阵线，看着秦军步兵在规则网的掩护下继续往前走，看着明军步兵在多个方向上承受着压力，看着徐达的英魂光影在闪烁中出现了裂纹。

他闭了一下眼。
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
然后睁开了。

一个字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挤得声音粗粝，粗粝得像一块石头被磨刀石磨了一下。但这一个字砸在传令兵的耳朵里，传令兵猛地抬起头，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往城墙下跑。

朱元璋转过头，看着李善长。

传令旗——红底黑边，火字旗。

李善长从怀里掏出了一面小旗。旗面是红色的，边缘镶了黑布，旗面上绣着一个黑色的字。他把旗子在城垛上展开，展开在风里——风停了，旗子垂着，垂得像一块红布挂在木棍上。他用力挥动了旗子，挥得旗面响，响得在战场上能听见。

火器营阵地上，朱棣看到了。

他看到了城墙上那面红底黑边的旗子，看到了旗面上的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的手从剑柄上抬起来了，抬到半空，停了一息，然后猛地劈下去。

火铳齐射！火炮齐射！他的声音在阵地上炸开，炸得像一面大鼓被几十根鼓槌同时敲响，敲得每一个铳手都抬起了头，敲得每一个炮手都站直了身体，把剩下的弹药全部打光！

铳手们动了。

不是慢吞吞地装弹——是早就装好了。从节约令执行开始，每一个铳手都把最后一发包好的火药和弹丸揣在怀里，揣得胸口发烫。现在，他们从土垒后面探出头，把火铳架在射击孔上，铳口朝前，朝秦军正面步兵阵线的方向。手指扣在扳机上，扣得指尖发白。

朱棣的声音从阵地中央传开，传得不大，但传得准。传令兵挥动了旗子，旗子在阵地上方地展开，展开成一面红色的三角旗。

轰——

第一排铳手扣下了扳机。三百杆火铳同时响了。不是齐射——是差不多同时，差了半息到一息，但听起来像一声。声音在黄土平原上炸开，炸得像一面大鼓被几十根鼓槌同时敲响，敲得人耳朵里嗡嗡的。硝烟从铳口喷出来，喷成一团团灰白色的雾，雾在空气里被风吹散，散得慢，散得像一层纱在慢慢揭开。

弹丸飞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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