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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4章 最后一次齐射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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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千发弹丸,不是同时飞出去的——是一排一排地放。第一排三百发,第二排三百发,第三排三百发,一排接一排,排与排之间隔了两息。弹丸像一场铁雨,落在秦军正面步兵阵线上,落在那些密集的盾牌上,落在那些挤在一起的士兵中间。铁打的弹丸砸在铁甲上,砸出一声声的脆响,脆响里夹杂着骨头断裂的声音,夹杂着士兵的惨叫声,夹杂着盾牌被砸穿后木屑飞溅的声音。

秦军前排的盾牌手倒下了。不是被一枪打倒的——是被三四颗弹丸同时砸在盾牌上,砸得盾牌碎了,碎木片扎进了脸里,扎得满脸是血。后面的长枪手被弹丸打中了,打在胸口,打在腹部,打在腿上。被打中胸口的士兵往后倒了,倒在他身后的同伴身上,同伴被撞得踉跄了一下,踉跄的时候又一颗弹丸飞过来,打在他的头盔上,头盔凹进去了一块,他晃了两晃,晃得慢,然后跪了下去,跪在黄土里,跪得膝盖砸出一个坑。

火炮响了。

不是十五发同时响——是一发一发地放。炮长点燃了火门,火门里的引火药地烧起来,烧到炮膛里,炮膛里的火药被点燃,火药燃烧产生的气体把实心弹推了出去。实心弹飞在空气里,飞出一道弧线,弧线尽头落在秦军步兵阵线中段的人群里。

一声闷响,不是炮响——是炮弹砸进人群的声音。实心弹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,然后弹起来,弹起来之后在人群里滚,滚过腿,滚过脚,滚过一切挡在它前面的东西。秦军步兵被撞倒了,被砸倒了,被滚过去的铁弹撞得人仰马翻。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缺口,缺口不大,但能看见黄土——黄土上躺着几个人,躺着,不动了。

第二发,第三发,第四发。

一发接一发,炮长们一个接一个地点燃火门,火门里的引火药一明一灭,灭了之后炮膛里地一声,炮身往后退了半尺,退得炮架在黄土上犁出一道沟。实心弹飞出去,落在秦军阵线里,砸出一声声闷响,闷响里夹杂着惨叫,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声音,夹杂着黄土被翻起来的声。

十五发炮弹,一发不剩。

三千发火铳弹药,一排一排地打光了。最后一排铳手扣下扳机的时候,阵地上安静了一瞬。不是没有声音——是声音突然变得遥远了,遥远到像从水底传上来的,传得慢,传得带着回音。硝烟在阵地上空慢慢散开,散成一层灰白色的云,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。

火铳手们放下了火铳。

不是放下——是收回来。把空火铳从射击孔里抽回来,抽得慢,慢到像在把一件用完了的东西从手里拿走,拿走的时候手指在铳身上多停留了一息,多停留的一息里,铳口还在冒着烟,烟是白色的,细细的一缕,从铳口飘出来,飘在空气里,飘得无声无息。他们把空火铳收回怀里,收回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慢,慢到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,告别的时候手在发抖,抖得铳身碰到甲片,发出一声极轻的。

炮手们站在炮架旁边。

炮膛还冒着热气。热气从炮口里冒出来,冒成一缕缕白烟,白烟在空气里扭成一条条细线,细线在阳光下慢慢散开,散得无影无踪。炮手们蹲下来,蹲在炮架底下,看着那些空了的弹药箱,看着箱底木板上残留的黑火药粉末,看着粉末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灰黑色的光。他们伸手摸了一下炮膛,炮铁烫手,烫到手指碰上去地一声,缩回来了。缩回来之后,他们开始推炮。推着火炮往阵地后方退,推得慢,推得炮轮在黄土上碾出两道深沟,深沟里的黄土被压得实实的,实到能看见炮轮的花纹。

朱元璋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一切。

他的手搭在城垛上,手指在石面上慢慢收紧。他的目光落在火器营阵地上,落在那些收起火铳的铳手身上,落在那些推着火炮后退的炮手身上,落在那些冒着烟的炮膛上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弹药打光了。他说道,声音粗犷而凝重,粗犷里带着一层硬,硬得像一块铁被烧红了之后被锤子砸出来的,火器营后撤。步兵接替火器营的位置。

传令兵跑下去了。

脚步声在台阶上踩出的节奏,节奏在硝烟里慢慢远去。

火器营的士兵开始往后撤。不是跑——是走。走得很慢,慢到像一群刚干完活的农夫在收工,收工的时候脚步沉,沉到每一步都踩在黄土上,踩出一个个脚印,脚印在硝烟里若隐若现。他们走过壕沟,走过盾墙,走过那些还在挨箭的步兵身边,走过的时候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回头,只有脚步声,只有火铳收在怀里的声,只有炮轮碾过黄土的声。

而秦军阵线后方,嬴政看到了。

他的黑马站在高地上,站在他能看到整个明军防线的位置上。他的目光落在火器营阵地上,落在那些冒着烟的炮膛上,落在那些收起火铳的铳手身上,落在那些推着火炮后退的炮手身上。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。

火器营打光了弹药。他说道,声音平平的,像在念一句已经知道了的答案,他们的火器营已经空了。

李斯骑马跟在侧后方。

陛下,是否趁此机会集中突破?

嬴政的手从袖中伸出来了。伸得很慢,慢到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袖口露出来,露出来之后停在半空,停了两息,然后朝前指了一下——指的正面步兵阵线的方向。

不急。他说道,声音还是平平的,但底下多了一层极细微的、像刀刃划过丝绸时的那种轻快,让他们空了。空了之后,正面步兵的压力就全靠徐达的英魂了。英魂衰减的时候,就是咱动手的时候。

他收回了手。

手指在袖中轻轻刮了一下指甲盖,刮得发出一声极轻的。

而明军阵线上方,徐达的英魂光影还在闪烁。

闪烁得越来越快了。快到光影的轮廓开始重叠,重叠到一起又分开,分开的时候像一面镜子被摔成了几瓣,每一瓣里都有一张脸,脸上是同一样的表情——平静,但疲惫。疲惫到嘴唇在微微发抖,抖得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,发现之后心里就跟着抖了一下,抖得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,拨得嗡嗡响。

臣……还能撑。徐达的声音从光影里传出来,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,低到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,传得断断续续的,断断续续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喘息。

但光影的边缘又暗了一分。

暗到几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了。

火器营的齐射结束了。

硝烟在慢慢散。散得很慢,慢到像一层纱在慢慢揭开,揭开一点,露出底下黄土平原的颜色,露出秦军阵线的轮廓,露出那些被弹丸和炮弹砸出来的缺口和尸体。缺口里,秦军步兵在重新集结,重新列阵,重新往前走。他们被打乱了,但没被打垮。他们从地上爬起来,从同伴的尸体旁边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重新举起盾牌,重新端起长枪,重新往前走。

一步,一步。

不急。

不急。

而明军的火器营,已经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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