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5章 英魂衰减（1/2）
齐射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。是突然就没了。最后一声火铳的轰鸣在空气里滚了两滚，滚到秦军阵线那边就断了。十五发炮弹的尾音也散了。战场上一下子空了。不是安静——是空。耳朵里还嗡着，但外面没有新的声音填进来，只有风，风把硝烟吹得慢慢挪，挪得比蜗牛还慢。
朱元璋站在城墙上。
他的手搭在城垛上。石面粗糙，磨得掌心发烫。他没松手。指甲盖掐在石缝里，掐出一道白印子。白印子边缘泛了红，红里带着一点青苔的碎屑，碎屑粘在指甲缝里，粘得死死的。
他看着前面。
徐达的英魂还在。四个方向，四道虚影。但和半个时辰前不一样了。半个时辰前能看清徐达的脸，能看清白马的鬃毛，能看清盔甲上的鱼鳞纹。现在看不清了。虚影的轮廓在往外洇，洇进空气里，洇得边缘毛毛糙糙的，像一滴浓墨被水滴撞了一下，墨在化，化得边缘散成无数根细丝，细丝往空气里伸，伸到哪里算哪里。虚影里面透出光来——不是自己发光，是后面的阳光穿过来，穿过来就说明薄了。薄了就是弱了。
裂纹在虚影的边缘。不是一道，是几十道。从外往里长，长得慢，但一直在长。最长的那道从肩膀的位置裂到胸口，裂口里透出金色的光——秦军的规则网。金光从裂缝里挤进来，挤得虚影的边缘在抖，抖得肉眼几乎跟不上。抖一下，停两息，再抖一下。每抖一次，裂纹就长一截，长一截就多透出一点金光，金光多了，蓝光就少一点。蓝光是徐达的英魂发出来的，蓝光少一分，就说明魂又薄了一层。
朱元璋的拇指在石缝里动了一下。指甲盖刮过石头，刮出一声极轻的。
标儿。
朱标在他身后。没出声，但朱元璋知道他在。知道他左臂上的绷带又渗了血，渗出来之后被黄土吸干了，吸干之后绷带硬了，硬得像一块铁片贴在胳膊上。
去侧翼。
脚步声往台阶去了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脚步声在硝烟里闷着，闷得像隔了一层棉花。朱标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实了，踩得台阶上的碎石响了一声，响完就没了。
朱元璋没回头。
他看着正面方向那道虚影。虚影在抖。不是风刮的——风停了。是规则网在压。金色的网线缠在虚影上，缠得一圈一圈的，越缠越紧。虚影在往外推，推得慢，推一下退半步。推和压之间，空气里有一股低频率的震动，震得人后槽牙发酸，酸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，跳一下疼一下，疼得不厉害，但一直在，一直在就让人心烦。
一个蹲在壕沟里的长枪手放下了枪。
不是不想拿。是手麻了。手指头麻得捏不住枪杆，枪杆从手里滑出去，滑到壕沟壁上，磕了一下，没响。他甩了甩手，甩了两下，麻没过去。不是坐久了那种麻——是从骨头里面往外冷的那种麻。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面。上面什么都没有，但他就是觉得有东西压着，压得他胸口发闷，闷到吸一口气要费两回劲儿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，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，喊不出来。他就那么张着嘴，吸了两口气，吸得胸口一起一伏的，起伏得很浅，浅到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喘。
他不知道那是徐达的英魂在替他扛。
他只知道难受。难受就忍着。忍着忍着，他把枪又捡起来了，捡起来攥在手里，攥得指节发白。白到能看见指节上面的皮肤绷得发亮，亮得像一层纸蒙在骨头上。
旁边一个盾牌手靠着壕沟壁坐下来了。不是累——是头晕。头晕得他扶着墙才能坐住，坐住了之后就把盾牌搁在膝盖上，搁得歪歪斜斜的。他的脸白得像纸，白到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，嘴唇干裂了，裂口里结了血痂，血痂被他舔了一下，舔开了，又渗出血来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擦完之后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子。他看着手背上的血，愣了一息，然后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，蹭了两下，血印子没蹭掉，反而蹭开了，蹭成一片淡红色。
你咋了？旁边一个铳手问他。铳手的声音哑，哑得像两块砂岩在磨。
没事。盾牌手说。声音比铳手还哑。他说完之后又扶着壕沟壁站起来了，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，晃完就站稳了，站得直直的，把盾牌重新举起来，举到胸口的位置，举得稳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头晕。他只知道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，压得他脑袋里的，嗡得他听不清旁边人说话。但他还是站起来了。站起来了就得举着盾牌。举着盾牌就得等。等秦军冲过来，等肉搏开始，等刀砍在盾牌上，等血溅在脸上。
等。
壕沟里的士兵都在等。
等的时候，他们感觉到了。感觉到了那层压力在变重。不是一下子变重的——是一点点加的，加得慢，慢到像有人在你背上放了一块石头，放上去的时候不觉得，过了一会儿才觉得沉，沉了之后又放一块，又沉一点，沉到后来你不知道自己背上到底有多少块石头，只知道越来越沉，沉到腿在抖，抖得站不稳。
但他们还是站着。
朱元璋看到了。
看到了那个长枪手放下枪又捡起来，看到了那个盾牌手坐下去又站起来，看到了壕沟里一排排的脑袋，看到了每个脑袋上面那层越来越淡的蓝光。蓝光是徐达的英魂发出来的。蓝光照着那些脑袋，照着那些铁甲，照着那些沾了黄土和血渍的盾牌。蓝光在变暗。暗得能看见蓝光底下的硝烟了，暗得能看见硝烟里面秦军阵线的轮廓了。轮廓在往前移，移得慢，但确实在移。
魏国公。朱元璋说了一个词。声音不大。说给自己听的。
徐达的虚影动了一下。不是主动动的——是被规则网推了一下，推得虚影往明军阵线这边歪了半寸。歪了之后又撑回来，撑得慢，慢到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在慢慢弹，弹到一半又弯下去了。撑回来的时候，虚影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，裂纹从肩膀的位置往下裂，裂到手臂，裂到手指，手指的位置地一声，像玻璃碎了一块，碎了一块之后那根手指的轮廓就模糊了，模糊到和空气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手指哪里是空气。
还能撑。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。不是徐达活着时候的声音。活着时候的声音洪亮，像铜钟。现在这个声音轻，轻到像纸被撕开的声音，撕得慢，撕得断断续续，断了一息又接上，接上两个字又断了，断断续续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喘，喘得像一个人跑了十里路之后停下来，停下来之后胸口一起一伏的，起伏得急，急到嗓子眼里发出的轻响。
朱元璋的手指在石缝里又掐紧了一分。指甲盖掐得石缝边缘的青苔碎了，碎成粉末，粉末粘在指甲缝里，粘得黑黑的。
城墙在转。他在看八阵图的边界。边界上有三条裂痕。裂痕在长。金色从裂痕里渗进来，渗得慢，但确实在渗。他的手指按在牛皮阵法图上，按得指尖发白。他推了一下，推不动。不是力气不够——是边界那边的力量比他大。大多少？他估不出来。但他知道，再这么渗下去，八阵图撑不了多久了。裂痕的边缘在往阵法内部延伸，延伸得像树根在土里钻，钻到哪里，哪里的牛皮就鼓起来一块，鼓起来之后又塌下去，塌下去就多了一条金色的纹路，纹路在牛皮上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小蛇在皮子底下爬。
加强边界。他对身边的阵法兵说。声音平。没有起伏。像在说一件已经说了千百遍的事。
阵法兵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去调阵眼的位置。调的时候手指在阵眼石上按了一下，按得石头地响了一声。阵眼石是青石打的，拳头大小，放在牛皮阵法图的中央。按下去之后，石头往下沉了一分，沉完之后周围的牛皮绷紧了，绷得纹路往回缩了一截，缩完之后又弹回来，弹回来比之前更远了，远到金色纹路又多了一条。
本章未完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