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8章 朱标战死(2/2)
他站在那里,站在秦军面前,站在那些灰色的身影面前,站在那些举着刀和枪的秦军士兵面前。他右手的剑举起来了,举得慢,慢到剑刃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,弧线在硝烟里一闪就没了。他的左臂垂着,垂得不动了,不动了就像一根挂在身侧的绳子。
他说了一个字。声音不大。说给自己听的。
秦军冲上来了。
不是几十个——是上百个。从侧面涌过来,涌得像决了堤的河水,河水是灰色的,灰色的浪头拍在他身上,拍得他往后退了一步,一步之后他站住了,站住了之后剑就砍出去了,砍在一个秦军士兵的脖子上,砍得血喷出来,喷在他的脸上,喷得他眨了一下眼,眨眼的时候剑又砍出去了,又砍在一个秦军士兵的肩膀上,砍得那士兵往前栽,栽在他身上,栽得他往后退了半步,半步之后他又站住了,站住了之后剑又刺出去了,刺在一个秦军士兵的胸口上,刺得那士兵往后倒,倒在黄土上,倒在那些暗红色的血点旁边。
他砍了三个。第四个的时候,他的剑被格开了。秦军士兵的刀砍在剑刃上,地一声,一声响得他虎口发麻,麻到剑差点脱手,他攥紧了,攥得剑柄上的血黏在掌心里,黏得滑,滑得他手腕转了一下才稳住。稳住之后他看见第五个秦军士兵的枪刺过来了,刺得准,准到枪尖对着他的胸口,他往左闪了一步,闪得慢了,慢到枪尖擦着他的甲片划过去,划出一声的响,响完之后他看见第六个秦军士兵的刀砍下来了,砍得猛,猛到他举剑去挡,地一声,一声响得他整条右臂都麻了,麻到剑脱手了,脱手之后剑飞出去了,飞在空气里,飞出几丈远,落在黄土上,落在那些暗红色的血点旁边,落在那些尸体旁边。
他空手了。
右手空了。左手垂着,垂得不能动。他站在那里,站在秦军士兵面前,站在那些灰色的身影面前,站在那些举着刀和枪的秦军士兵面前。他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举着刀和枪朝他砍过来,朝他刺过来,朝他劈过来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了一步之后他的腿碰到了什么东西——是一具尸体,尸体的腿伸在黄土上,伸得直直的,他碰到了,碰得他往后仰了一下,仰得他膝盖弯了,弯了之后他跪下去了,跪在黄土上,跪在那些暗红色的血点旁边,跪在那些尸体旁边。
他跪着。
膝盖磕在黄土上,磕得甲片地响了一声,响完之后他就跪着了,跪得直起腰,直得慢,慢到腰杆响了一声,响完之后他还是跪着,跪得背挺直了,挺得直直的,直得像一根钉在黄土上的铁钉。
一支枪刺过来了。
刺在他的肩膀上。不是左肩——是右肩。枪尖从前面进去,从后面出来,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,血喷在黄土上,喷成一片暗红色,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光。他地叫了一声,叫得短促,短促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叫完之后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,倾得他低下了头,低头的时候下巴磕在胸口上,磕得他眼前又黑了,黑了一息,两息,三息。
第二支枪刺过来了。刺在他的腹部。枪尖从左边进去,从右边出来,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肠子,肠子在空气里晃了一下,晃完之后缩回去了,缩回去的时候带出一股血,血喷在黄土上,喷在那些暗红色的血点旁边,喷成一片更大的暗红色。
第三支。
第三支枪刺在他的背上。从背后刺进来,刺得他往前扑了一下,扑得他双手撑在黄土上,撑得手指插进黄土里,插得指甲盖发白,白到能看见指甲手臂在抖,抖得手指从黄土里滑出来,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把黄土,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漏在那些暗红色的血点上面。
他趴下去了。
趴在黄土上,趴在那些暗红色的血点旁边,趴在那些尸体旁边。他的脸贴着黄土,黄土的腥味钻进他的鼻子里,钻得他吸了一口气,吸得胸口一起一伏的,起伏得浅,浅到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喘。他的左臂垂在身侧,垂得绷带全红了,红到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滴在黄土上,滴出一个个小圆点。他的右臂压在身下,压得肩膀上的枪杆戳在黄土里,戳得他动不了,动一下就疼,疼得他咬住了后槽牙,咬得腮帮子鼓起来,鼓得像含了两颗核桃。
他趴着。趴在黄土上。趴在血泊里。趴在那些尸体旁边。
他抬起头。
抬得慢,慢到下巴从黄土上抬起来,抬起来的时候带出一丝血丝,血丝连在脸和黄土之间,血丝断了之后他的脸就抬起来了,抬起来之后他看着前面,看着南京城墙的方向,看着城墙上那个站在城垛后面的身影,看着那个身影的手搭在城垛上,看着那个身影的手指在石面上慢慢收紧,看着那个身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,烧得像两块烧红的炭,炭上冒着青烟,青烟在眼眶里打转,打转但不掉下来。
他看着那个身影。
嘴唇动了一下。
动得慢,慢到嘴唇翕动了三息才发出声音来。声音轻,轻到像纸被撕开的声音,撕得慢,撕得断断续续的,断了一息又接上,接上两个字又断了,断断续续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喘,喘得像一个人跑了十里路之后停下来,停下来之后胸口一起一伏的,起伏得急,急到嗓子眼里发出的轻响。
父皇。
两个字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挤得声音粗粝,粗粝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,涩得像一块没化开的糖含在舌头底下。
儿臣……尽力了。
声音断了。断在最后一个字上,断得干净,干净到像一根弦被拨断了,断弦弹了一下就不动了,不动了就再也没有声音了。
他的头低下去了。
低得慢,慢到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落,落回黄土上,落得脸贴着黄土,贴得紧,紧到能感觉到黄土的凉,凉得从脸上传到脑子里,传到骨头里,传到每一节骨头缝里。他的眼睛睁着,睁着看着前面的方向,看着南京城墙的方向,看着城墙上那个站在城垛后面的身影,看着那个身影的手从城垛上抬起来了,抬得慢,慢到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石面上松开,松开到最后一跟指尖离开的时候,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碎屑。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灭。
灭得慢,慢到像一盏油灯里的油在慢慢烧干,灯芯从饱满变成干瘪,从干瘪变成焦黑,从焦黑变成一缕青烟。青烟在空气里散开,散成一缕缕,一缕缕地飘,飘得无声无息,飘到硝烟里,飘到那些还没散尽的灰白色雾团里,飘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,飘到他们的心里,飘得他们握枪的手紧了一下,紧得指节发白。
朱元璋站在城墙上。
他的手从城垛上抬起来了。抬得慢,慢到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石面上松开,松开到最后一跟指尖离开的时候,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碎屑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动了两下。动了第三下才说出话来。
标儿。
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低到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,传得慢,传得带着回音,回音在城墙上撞了一下,撞完之后就散了,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。垂得慢,慢到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,动了一下之后就不动了,不动了就像一根钉在袖子里的铁钉。
而秦军阵线方向,步兵还在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