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苦尽甘来(1/2)
扈蓉儿听见江枫说父亲已到,方才稍稍平复的心绪,霎时又乱了。
她与江枫情意虽深,却从未得过江家长辈一句应允。世间女子纵然容貌寻常,既已明媒正娶,终有拜见翁姑之日;她却连一个名分也无,此刻忽然要面对江剑臣,只觉寒意自背脊一寸寸升起,双腿也似失了力气。
窗扇轻响,一名女子已由江枫亲自迎入房中。
扈蓉儿抬头一望,满心惶恐竟在刹那间化作惊异。来人年过三旬,容色却如盛春桃李,两弯秀眉似新月初生,丹凤眼中水光流转。她鼻梁秀挺,唇色嫣红,举步间衣带微扬,既有女子的柔婉,又有一股落落大方的风致。灯影照来,眉梢眼角仿佛都带着笑意。
江枫与她极为亲近,才要开口,那女子已走到扈蓉儿身前,伸手握住她的双臂,细细端详片刻,轻轻啧了一声。
郭霓裳见扈蓉儿脸色发白,便含笑说道:“好一个惹人怜爱的姑娘。莫要慌张,你的事,我替你担下了。”
扈蓉儿虽不知她的身份,听见这一句话,胸中已是一热。她急忙整衣下拜,双膝尚未着地,郭霓裳已屈下一膝,将她扶住,不肯受这一礼。
扈蓉儿怔在当场,双手仍被她握着,眼中满是疑惑。
江枫知道她对自己的师门亲眷所知不多,便走到两人身旁,低声说道:“她与哑外公同姓,闺名霓裳。你称她三姐姐便是。”
江剑臣门下与江枫情同姊弟的女子共有五人,依次为胡眉、耿月、吴菊、吴竹、郭霓裳。江剑臣念及当年与吴艳秋的一段旧约,将五人分作义女与记名弟子。吴菊、吴竹以女儿之礼相待,胡眉、耿月、郭霓裳则列为门下弟子。江枫称郭霓裳为三姐姐,也是江剑臣亲自定下的排行。
郭霓裳既敢当面作保,江枫心中便有了底。他知道她向来言出有据,决不会拿父亲的心意胡乱安慰旁人,当下连忙倒茶,又取热巾递去。
郭霓裳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,笑道:“不必这般殷勤。我方才所说,并非哄她。”
江枫放下茶盏,目光一亮,忙问道:“三姐姐当真有把握?”
郭霓裳转头望向扈蓉儿,忽然笑得肩头乱颤。她一手扶着桌沿,一手搭在扈蓉儿肩上,好容易才说道:“担保自然敢担保,只是往后可要苦了这位小妹妹。”
扈蓉儿听出“小妹妹”三字是指自己,连忙说道:“只要爹娘肯点头,无论吃多少苦,蓉儿都甘心。”
郭霓裳闻言再也忍耐不住,笑得弯下腰去,整个人几乎靠在扈蓉儿身上。扈蓉儿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,忙扶住她,困惑问道:“三姐姐为何发笑?”
郭霓裳深吸几口气,好不容易敛住笑意,故意板起脸来,盯着扈蓉儿问道:“方才可是你亲口说的,无论多苦多累,都不后悔?”
扈蓉儿见她神情郑重,也认真地点头说道:“自然是我心甘情愿。”
郭霓裳这才正色说道:“唐时郭子仪儿孙满堂,七子八婿,世人都称他福厚。你既进江家门,至少也要养下七个儿子,才算不负众望。”
扈蓉儿听得满脸通红,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。
侯国英、李文莲、吴艳秋、古月蓉、扈蓉儿几家皆无男丁承继,神剑醉仙翁马氏一门也须有人延续香火,再算上江家本宗,恰是七脉。郭霓裳这番话虽带着戏谑,却并非毫无来由。
扈蓉儿又羞又窘,垂头半晌,忽然想起古月蓉,便小声说道:“难道月蓉姐姐便不用分担?”
郭霓裳才刚止住笑声,听她这般反问,又笑得伏在案边。过了良久,她才抬起头,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,说道:“月蓉另有大事在身,这等事只怕顾不上。”
扈蓉儿听出话中意味,脸上红晕更深,连耳根也染了一层胭脂色。
三人笑谈许久,夜色已渐深。江枫望了一眼窗外,轻声提醒道:“三姐姐,父亲还在等候。”
郭霓裳这才收敛笑意,站起身来,对江枫与扈蓉儿说道:“随我去见三爷。”
扈蓉儿得了她方才的担保,心中虽仍忐忑,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惊惧。江枫也觉肩头一松,脸上神情从容了许多。
三人为免惊动客店中人,并未从正门出去。郭霓裳先越过院墙,江枫携着扈蓉儿紧随其后。言九鼎与郭天柱早已得到传语,留在店中照看行李,并未同行。
此时月色如水,长空澄澈。镇外一条溪流蜿蜒而过,溪畔松林疏密相间,水光穿过枝影,落在乱石之间,碎成无数银鳞。对岸丘陵起伏,一直伸向夜色深处,四野静得只闻溪声。
郭霓裳一面引路,一面说道:“三爷现下住在前方真武观中,与他同住的还有一剑擎天郭守真。”
郭守真早年行走关内,以剑法闻名,声望甚隆。他虽身负绝艺,最为用心的却不是争胜,而是老子五千言。十五年前,他远赴辽东,在九顶铁刹山八宝云光洞附近结庐独居,种菜采药,养气炼神,潜心参悟三清之道。此次离山来到关内,恰在此处遇见江剑臣,两位故人遂一同落脚真武观。
真武观建在丘陵之间,院墙低矮,规模不大。山门前石阶生着薄苔,檐下悬着一盏旧灯,光影昏黄,看来平日香火甚少。
江枫走到门前,正要叩动铜环,郭霓裳已伸手将门推开。门轴发出一声轻响,三人鱼贯而入。
院中铺着青石,石缝间积有落叶。数株老桂立在墙边,枝干苍劲,残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。正殿门扇半掩,里面透出柔和灯光。
扈蓉儿踏上殿前石阶时,心跳忽然加快。
她出身权贵,自幼见过许多王公大臣,向来不知畏缩为何物。可今夜殿中坐着的,一人是江枫的父亲,一人是名震天下的武林第一人。两个身份落在同一人身上,令她每向前一步,都似踩在虚浮云端。
郭霓裳察觉她掌心冰凉,便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,先领她进入殿中。
殿内陈设朴素,真武神像前燃着两盏清灯。郭守真身着旧道袍,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,长剑横置膝前。郭霓裳先叫扈蓉儿上前拜见,郭守真微微含笑,抬手示意她不必拘礼。
随后,郭霓裳才将她引到另一名青衫男子面前。
扈蓉儿不敢抬头细看,依礼跪下,恭恭敬敬叩了四个头。她伏身片刻,才压住颤抖的声音,轻轻唤道:“爹爹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,她只觉胸中一空,仿佛所有惶恐都随着声音落在了地上。
她起身退到郭霓裳身旁,仍不敢直视,只趁众人未曾留意,悄悄抬眼认了认这位公爹。
江剑臣年近四十五,发色仍黑如墨,面庞温润如玉,长眉斜入鬓角,双目开阖间神光内蕴。他身着一袭青衫,静坐不动时,衣袖垂落如云,周身不见半分迫人气势,却自有一种超然尘外的风度。
与十四年前独赴峨眉之时相比,他不过颌下添了一绺墨髯,容貌神采几乎未见衰老。
江剑臣看了扈蓉儿一眼,既未斥责,也未多问,只示意她站到一旁。待江枫与郭霓裳坐定,他便开门见山地说道:“你们仔细听着。郭道长方从京城来到此处,带来一桩紧要消息。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落在江枫身上,沉声说道:“皇太后已经迁出摄政睿亲王府。她得知多尔衮暗中蓄养姬妾,又藏着不少年轻女子,盛怒之下指天立誓,从今以后不再与他亲近。”
江枫神情一凝,郭霓裳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敛去。
江剑臣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案面,继续说道:“皇太后既已对多尔衮生疑,此时若把那两位朝鲜公主送到她面前,便可使二人彻底决裂。只要皇太后不再庇护多尔衮,朝中权柄一时必会转到郑亲王济尔哈朗手中。”
他说到此处,语气骤然一转,看着江枫说道:“因此,你须立即返回京城。此事越快越好,最好……”
江枫听父亲说到“最好”二字,心中已有几分明白,却仍不敢贸然接口。他略一迟疑,才低声问道:“爹爹之意,莫非是要蓉儿也一同回京?”
江剑臣沉默片刻,目光自扈蓉儿脸上缓缓移过。殿中灯焰轻颤,将他眉间那一线深思映得愈发分明。过了良久,他终于下定决心,沉声说道:“蓉儿的祖父扈尔汉,昔年追随努尔哈赤,战功卓着,在八旗旧将之中声望极重。多尔衮一旦失势,顺治为安抚旧臣遗族,必会追念扈家旧功,加以抚恤封赠。”
他转向江枫,语气渐趋斩截:“你可借富尔敦之手,请郑亲王济尔哈朗出面,公开入赘扈家。如此既可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,也能借扈府旧门第遮掩行踪。”
扈蓉儿听得怔住。
她一路前来,只盼江剑臣不将自己逐走,至多也不过求他默许自己留在江枫身旁。她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,这位素重礼法的公爹,竟会亲口准许江枫入赘扈家。
这句话于她而言,已不只是应允婚事,更是替她挽回了失去已久的门楣与尊严。
她呆立在原处,连叩头谢恩也忘了。
郭霓裳见她双目发直,便在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。扈蓉儿这才惊醒,慌忙跪倒在地,一连叩了数个头。
郭霓裳俯身将她扶起,趁势贴近她耳畔,含笑嗔道:“平日那般伶俐,今日怎么全忘了?”
扈蓉儿双颊微红,心头却被感激塞得满满当当。她退后半步,恭恭敬敬地向江剑臣说道:“请公爹放心。司马哥哥回到京城之后,儿媳便是舍去性命,也会护他周全。”
江枫身入京城,四周皆是多尔衮与玄阴教耳目,所处之地确如虎穴。扈蓉儿虽年少,扈家旧部与旧识尚在,由她出面照应,自有旁人难及之处。
江剑臣听她说得郑重,脸色稍稍和缓。他温声说道:“言九鼎重情重义,又肯为你舍命。此等血性之人,不可轻慢。日后枫儿可择其所长,传他几手武功。”
扈蓉儿闻言,又要下拜。
江剑臣抬手止住她,接着说道:“他待你如同亲妹,你们投桃报李,本是应有之义。往后须真心相待,不可因身份有别便慢待于他。”
江枫与扈蓉儿同时躬身应道:“谨遵教诲。”
江剑臣这才挥了挥手,吩咐道:“回去收拾行装,沿途不可显露踪迹。今夜便启程回京,不得耽搁。”
江枫与扈蓉儿再次行礼,随郭霓裳退出正殿。
郭霓裳亲自将二人送出真武观。到了山门之外,她仍拉着扈蓉儿的手,再三嘱咐江枫须好生待她,不可仗着她情深便使她受委屈。
江枫一一答应。
扈蓉儿心中欢喜,却又因即将离去,对郭霓裳生出依恋。她低声唤了一句“三姐姐”,眼眶便微微发红。
郭霓裳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,柔声说道:“回京之后,凡事多听小枫的话。待眼前风波过去,自有相见之日。”
二人踏着月色渐渐远去。郭霓裳独立山门之前,直到身影消失在溪流对岸,仍未转身。夜风掠过桂树,吹落几片枯叶。她怅然站了许久,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,缓步返回观中。
前后不过半个时辰,正殿之内却已换了一番景象。
郭守真原先所坐的蒲团已经空了。代替他的,是一个三十余岁的黑衣女子。
那女子容貌明艳,眉目间却带着一股逼人煞气。她端坐在灯下,右手修长白皙,五指匀称;左手却只有一只光秃秃的手掌,不见一根手指。残缺之处肌肤平整,并无刀剑创痕,显是天生如此。
郭霓裳刚踏入殿门,目光便落在那只左手上。她心头一动,脚步随之停住。
黑衣女子正是已故黑风峡主吴不残的独女吴守美。因其左手无指,姓名又恰与“无手美”音近,江湖中人称她为女丧门。
郭霓裳早从胡眉、耿月口中听过此人许多旧事。吴守美性情暴烈,行事强横,出手从不容情。她此时忽然来到真武观,所为之事,多半与齐六有关。
郭霓裳心念尚未转完,东墙之外忽有衣袂破风之声。
一道瘦长身影越墙而入,落地之后悄无声息。来人年近七旬,身形枯瘦,仿佛只剩一副骨架。他身穿旧棉袍,外罩月白粗布长褂,衣上补丁层层叠叠,看来与寻常穷苦老人并无分别。
然而此人方一现身,吴守美已从殿内迎出,衣袂一展,俯身下拜。
江剑臣也随即起身,快步走到殿前台阶上,双手高拱,恭声唤道:“二叔。”
郭霓裳见此情形,立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。
这名貌不惊人的老人,正是残圣吴不残唯一的师弟,吴守美的二师叔,江湖人称九指怪卜的古楼月。
她心中顿时一沉。
古楼月既与吴守美同来,六指金环此番只怕难逃一场责难。
古楼月并不入殿,甚至没有向江剑臣还礼。他站在院中,脸上寒意如霜,冷冷说道:“老朽虽无显名,也算不得江湖一流人物,却终究是现任黑风峡主的亲师叔。令徒如此欺人,老朽绝不能忍。”
吴守美立在一旁,眼中怒火翻涌。她接过话头,厉声说道:“齐六是非不分,助人为恶,出手又狠。截断我大哥仅存的一只左手,尚且不说;单凭他不守尊卑,胆敢欺辱师叔这一条,我便绝不会饶他。”
古楼月神色愈发冷峻,只向江剑臣丢下一句话:“事情已经说清,如何处置,你自己斟酌。”
话音一落,他衣袖一拂,身形已越过院墙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吴守美没有立即追去。她逼视着江剑臣,冷声催道:“三哥,此事不能再拖。你须立刻找到齐六,照他所犯罪过,严加惩处。”
郭霓裳站在殿门一侧,心中暗暗焦急。
吴守美当年曾救过侯国英,此恩极重。江剑臣向来念旧,对她多有迁就。只要吴守美开口,哪怕要求不尽合乎情理,他也多半不会当面驳回。
若江剑臣亲自追究,齐六的处境便真正危险了。
事情却比她所料更加棘手。
吴守美见江剑臣始终不语,忽然咬牙问道:“三哥,你可知道我大哥为何去寻齐六?”
她不待江剑臣回答,已恨声说道:“他是因齐六对你不敬,才前去替你讨还公道!”
吴守美胸中积怒已久,此刻说到痛处,声音愈发尖厉:“黑风峡上下,无论是我已故的爹爹,还是如今执掌门户的大哥,哪一个不是敬你如神?齐六杀了我三师兄枪霸强列,又杀了四师兄斧王富哙,那是他们技不如人,命该如此,我不怪他。”
她举起自己的残掌,眼中寒光闪动,接着说道:“可是我大哥仅存的那只左手,不能就这样白白被他断去。何况他此番前去,本就是为了替你维护颜面!”
话说到此处,她已无意再等江剑臣答复。吴守美身形倒掠而起,越过庙墙,循着古楼月离去的方向追了下去。
院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郭霓裳望着两人消失之处,心头却如压着一块巨石。
十四年前,她曾对江剑臣情根深种,几至不能自拔。后来亲眼看见江剑臣与侯国英患难相依,生死不离,才知此情终不可求。她不愿另嫁他人,便留在江剑臣身旁,终身侍奉。
那些年里,她替江剑臣料理衣食,寒时添衣,病时煎药,诸般琐事无不亲手照拂。除去夫妻之间最后一层名分,她几乎承担了侯国英原有的一切。侯国英非但不曾猜忌,反而信任她的心性,常令她贴身照料江剑臣,好让自己能够专心经营石城岛。
久而久之,郭霓裳在江家便有了极为特殊的身份。
岛上无论孙子羽这样的总管,还是寻常岛丁、伙夫,若犯了规矩,或遇见难以决断之事,往往都来求她转圜。只要她肯开口,江剑臣与侯国英多半相视一笑,将事情轻轻放过。
她不是江剑臣的妻子,却比寻常妻室更知他的心思,也更敢在他面前说话。因此,她方才才敢替扈蓉儿作保。
可是今夜,她第一次不敢开口。
江剑臣仍站在殿前,脸色阴沉得从未有过。灯光落在他的眉目之间,仿佛也被一层寒气压暗。
郭守真若尚在观中,或许还能从旁劝解几句。偏偏道长早已离去,此刻殿中只剩他们二人。
郭霓裳正暗自思量,江剑臣忽然转过身来,沉声唤道:“霓裳。”
这一声来得突然。
郭霓裳心头一震,忙收拢纷乱思绪,垂手答道:“奴婢在。”
江剑臣胸中本已郁结难解,听见郭霓裳这一声应答,不知为何更添烦躁。他回身瞪了她一眼,冷声说道:“好得很,连你也来给我添堵。”
郭霓裳尚未明白自己错在何处,江剑臣的青衫已掠出殿门。待她匆匆收好随身之物,奔出真武观时,那道身影早已登上远处斜坡,只在寒月下留下一个淡淡轮廓。
两人行囊本就不多。此时三更已过,冷月悬空,清辉洒满荒山。郭霓裳将包袱挽在肩头,提气展开轻功,循着山间一条曲折小径追了上去。
江剑臣被古楼月与吴守美先后逼责,胸中积愤无处排遣,脚下不知不觉愈行愈快。他看似只是随意迈步,每一步却跨出甚远,青衫在月色中忽隐忽现。
郭霓裳不敢高声呼唤,又怕稍一停步便失去他的踪迹,只得咬紧牙关,将全身功力尽数提起。可是无论她如何追赶,两人之间的距离仍在一点一点拉开。她素来轻功不弱,此刻却只觉胸口气息翻涌,双腿也渐渐沉重。
约莫行了半个更次,天边忽有浓云涌起,遮住残月。山风渐紧,寒意顺着衣领直透肌骨,远处林木在暗影中起伏,似有一场风雨将至。
江剑臣先前只因一时气恼,沿着山脉信步而行,并未择取通衢。此处前不见村,后不见店,连猎户栖身的草舍也无一间。初冬将近,若当真落下一场冷雨,甚或夹着冰雪,纵然二人身负武功,也不免难受。
郭霓裳望着前方渐远的背影,几次张口欲唤。恰在此时,江剑臣身形一折,转入两座山岭之间的一条狭谷。
那谷口狭窄,内里却斜斜伸向山腹,幽深曲折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郭霓裳追到谷前,将左肩包袱换到右肩,忽觉面上一凉。几滴雨珠随风斜落,打在她额角与脸颊上。
紧接着,一阵狂风从谷中卷出。枯枝败叶被吹得漫天飞舞,擦过山石,发出沙沙乱响。
郭霓裳已近力竭,却知此时若停下来,只会与江剑臣失散。她咬住下唇,强提最后一口真气,迎着风雨冲入谷中。
雨势越来越密。
山路原本便崎岖不平,受雨水一浸,很快变得泥泞湿滑。郭霓裳的身法再难保持从容,衣袖与长裙不断被风吹起,脚步也比先前滞重许多。
转眼间,她已深入谷底。
四周山影合拢,天色愈发昏暗。远处传来枭鸟尖鸣,间或夹杂几声猿啼,在风雨中忽远忽近,听来令人心神不宁。
郭霓裳踏上一块覆着湿苔的山石,脚下一滑,身子猛地向旁倾去。她气力早已耗尽,竟连稳住身形也不能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跌向泥地。
一缕淡淡人影忽从暗中掠至。
一条手臂及时伸出,稳稳挽住她的腰身。
郭霓裳惊魂未定,抬头看去,只见江剑臣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。那张方才还满是阴沉的脸上虽无温言,扶住她的手臂却极稳。
他终究不忍任她独自苦追。
两人重新上路时,郭霓裳已再无余力。江剑臣一手扶着她,她整个人几乎倚在他肩侧,双足只须轻轻点地,便被他带着向前疾行。
江剑臣目力极强,穿过层层雨幕,忽然看见谷底一面山坡前,孤零零立着一座茅屋。
他扶着郭霓裳疾掠而去。二人刚刚奔到屋檐之下,头顶雷声一沉,暴雨便如决堤一般倾泻下来。雨水从茅檐四周垂落,转眼织成一层密密水帘。
郭霓裳站稳身子,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,暗自庆幸。若再慢半步,只怕从头到脚都要被浇透。
她借着暗淡天光打量四周。这间茅屋孤处深谷,前后不见邻舍,连一条像样的道路也没有。屋后紧贴山坡,屋前荒草丛生,显然平日少有人来。
郭霓裳心中暗想,肯独居在这等荒僻之地的,多半是一位避世之人。
她走到木门前,抬手敲了两下,扬声问道:“屋中可有人么?”
风雨声太大,屋内寂然无应。
郭霓裳知道寻常声音难以传入,便暗运几分内力,又提高声音说道:“屋中可有人?我们主仆路遇风雨,想借一处屋角暂避片刻!”
过了片刻,门内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而戒备的声音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郭霓裳站在檐下,温声答道:“我们只是赶路之人,偶遇暴雨,想借贵处避上一阵。待风雨稍缓,立刻便走,绝不叨扰,另有薄礼相谢。”
屋中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两扇木门终于吱呀一声向内开启。
门后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,身穿青布衣裤,头梳双辫,脸庞清秀,只是神情绷得极紧,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二人。
郭霓裳无论身处何地,始终不肯走在江剑臣前面。见那女孩转身引路,她便立即侧身退到一旁,让江剑臣先行入内,自己随后跟进。
从院门到正屋不过三五步。借着室内微弱灯光,江剑臣已看清这是一座两间相连的低矮茅舍。
西间盘着一座土灶,墙边堆放着柴草与杂物,另有几件破旧桌凳,样样陈旧简陋。东间则用一幅旧布帘隔作内外两处,帘后想来便是卧房,只是不知其中还住着什么人。
屋外暴雨如注,风声不断撞击墙壁。两间茅屋在风雨中轻轻颤动,仿佛浩荡波涛里一叶随时都会倾覆的小舟。
江剑臣心中悄然生出一丝疑意。
这深山幽谷人迹罕至,究竟是什么人,会带着一个年幼女孩住在此处?
他没有立即发问,只缓缓走到一张木凳前坐下。
就在这时,东间布帘之后忽然传出一个沙哑的女子声音:“弃儿,生些火,请两位客人烤一烤衣裳。”
那声音低沉粗哑,听入江剑臣耳中,却莫名带着几分熟悉。他神色微动,目光立即转向那幅低垂布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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