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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 苦尽甘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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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叫弃儿的小姑娘甚是听话,抱来几根山柴,在土灶前生起一堆火。火光渐旺,将昏暗小屋映得暖了几分。

江剑臣身上青衫仍旧干燥。他的先天无极真气已臻化境,内息流转周身,寻常雨水纵然临身,也难以浸透衣衫。

郭霓裳却已被风雨打湿肩背。她走到火堆旁坐下,伸手靠近火焰,慢慢烘烤衣袖与鬓发。

布帘后的女子又以沙哑声音说道:“弃儿,问一问两位客人,可曾用过饭。”

江剑臣再次听见这道声音,心头那种熟悉之感愈发强烈。旧日一张面容忽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,虽仍隔着多年烟尘,却已渐渐清晰。

弃儿转过身来,照着帘后女子的话问道:“我娘问你们饿不饿。”

江剑臣凝视布帘,故意将声音放得沉稳,缓缓说道:“弃儿,替我多谢你娘。”

话音方落,帘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呼吸。

那女子的声音微微发颤,迟疑问道:“外面那位客人,可是姓江……”

她尚未将话问完,江剑臣已霍然起身,向布帘内沉声问道:“里面可是念慈妹妹?”

帘后没有回答。

紧接着,只听砰的一声,仿佛有人从床榻上滚落下来,重重摔在地上。

江剑臣身形一闪,宛如一阵疾风掠入帘后。

昏黄灯影摇曳不定。一个女子跌落在床下,已经昏厥过去。可是眼前之人衣衫褴褛,形容污秽,分明像个沿街乞食的穷苦妇人,与江剑臣记忆中的女子几乎判若两人。

她身上裹着一件肥大破旧的棉袄,衣身宽阔得与瘦小身材极不相称,仿佛在上身罩了一只松垮布囊。衣襟、袖口到处沾满污痕,补丁一层压着一层,其中不少针脚早已脱落,破布东垂一片,西挂一角,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。

她的头发蓬乱枯槁,如一团被烟火燎过的荒草,其间还沾着不少灰尘。两绺乱发从腮边垂下,一直拖到嘴角。鼻下清涕与唇边涎水混在一处,沿着下颌缓缓流淌。额前覆发厚重凌乱,将双眼遮去了大半,只露出一线苍白憔悴的面容。

她下身穿着一条同色旧棉裤,补丁累累,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针脚。右边裤脚拖过脚面,左边却短至膝下,只露出一截枯瘦小腿。两只弓鞋也已破烂不堪,鞋尖裂开,露出脚趾,后跟磨穿,脚跟贴在冰冷地面上。

江剑臣站在床前,望着昏倒在地的妇人,胸口仿佛被人重重击了一掌。

那声音分明是记忆中之人,可眼前这副形容,却叫他一时不敢相认。他不能就此退出,又碍于男女之别,不便亲手抚胸推拿,只能俯身察看她的气息,神色间竟有少见的仓皇。

郭霓裳与弃儿紧随而入。

江剑臣看见那梳着双辫的小姑娘,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拉到面前。他声音微颤,急声问道:“你娘可是姓邬?”

弃儿先前见他骤然冲入内室,本已惊惧,此刻又被他牢牢扯住,立时用力挣扎。待听清这句话,她却猛然停住,睁大双眼,满脸狐疑地望着江剑臣,结结巴巴地问道:“你……你怎会知道?”

江剑臣听她亲口承认,手掌顿时一松。

他俯身将那昏厥的妇人抱起,足下一点,整个人已落到床前。此刻再也顾不得许多,将人抱上床榻,右掌抵住她后心,左手连点数处穴道,缓缓送入真气。

郭霓裳侍奉江剑臣十四年,从未见他如此失神。纵然强敌当前,生死一线,他也从不曾乱过方寸。眼下却因一个深谷中的落魄妇人神色大变,足见两人之间必有极深渊源。

江剑臣一面替妇人推宫过血,一面看着那张被乱发遮掩的憔悴面容,眼中渐渐泛起泪光。

他沉默良久,才低声说道:“她姓邬,名念慈,是江湖名医邬振鹏的独生女儿。”

郭霓裳站在床侧,不敢催问,只静静听着。

江剑臣掌中真气未停,声音却愈发低沉:“先父司马文龙当年身患重病,几乎死在客店之中,正是邬振鹏出手相救。后来邬氏夫妇意外身亡,先父念及救命之恩,将念慈接到身边,认作义女。两人相依为命多年,情同父女。”

郭霓裳眼中露出惊异之色。

江湖中人皆知江剑臣是弃婴出身。幼时由师兄萧剑秋从江畔拾得,带回交给无极龙抚养。后来因拾得之处在江边,才以江为姓。至于他的生身父母、祖籍来历,外人所知极少,连近身门人也未必尽知。

江枫正因如此,才敢在京城以司马龙荪之名行走,借用的正是本家旧姓。

江剑臣望着昏迷中的邬念慈,旧事如潮,一幕幕从心底浮起。

他的生父司马文龙祖居洛阳,少年聪敏,十七岁便中乡试。万历十八年入京会试,三场文章俱列前茅,只待金榜公布,便可跻身翰苑。

偏在发榜之前,有人向主考官密告,说司马文龙擅长歌舞,常在私下登台演剧。

此事传入万历皇帝耳中。皇帝素喜声色,闻说新科才子不但文章出众,还精通戏艺,当即传旨召他入宫,命其在大内伶班中试演一场。

司马文龙生得俊秀,嗓音清越,文武两路皆能。身着戏衣登台之时,举止风流,唱做俱佳。万历皇帝看得大悦,竟下令将他的试卷作废,不许列名金榜,反而钦点他掌管宫中伶班,又赐四品文官衔。

司马文龙原本只差一步便可登科入仕,却在顷刻之间从待榜举子变成宫中供奉,心中自然郁愤难平。他无法抗旨,只得留在大内。每逢登台,常选那些生离死别、怀才不遇的故事,把胸中不平寄托于曲词之间。

他本就才情极盛,心中又怀着真切悲苦,演来格外哀切动人。宫中从嫔妃公主,到宫女内侍,每逢看他登场,往往未至曲终,已是满座垂泪。

江剑臣的生母杨碧云,那时正在宫中陪伴金屏、银屏两位公主读书。她才貌双全,性情至真,每逢司马文龙登台,几乎场场不落。见他身负才华,却被困在伶人之列,心中渐生怜惜;怜惜日久,又转为爱慕。

司马文龙出入宫禁甚为便利,两人遂得时常相见。一个怜其失意,一个感其知心,情意渐深,终于有了夫妻之实。

杨碧云虽出身将门,却不肯为世俗礼法所拘。她认定司马文龙之后,便向父亲杨森坦言,要以终身相托。

杨森素来疼爱女儿,也知司马文龙才貌俱佳,所受屈辱并非其过,因此并未阻拦,反而应允了婚事。

不料杨碧云的胞弟杨鹤坚决反对。

那一年,杨鹤十八岁,刚在武科殿试中取了第三名,正值少年得意,眼看前程似锦。他自恃将门之后,又新登武榜,绝不肯让姐姐嫁给一个以演戏为业的宫中供奉。

父女二人愿意,杨鹤却处处阻挠。一家三口为此争执不休,往日亲情几乎尽毁。

风声传到司马文龙耳中,他本就因身份低微而心怀自惭,又不愿杨碧云为了自己与父亲兄弟彻底反目,竟未留下只言片语,独自离开宫中伶班,含恨远走。

杨碧云得知他离去,几欲肝肠寸断。偏在此时,她发现自己已有身孕。

杨森与杨鹤顾惜家门声望,屡次逼她服药落胎。杨碧云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,纵以死相逼,也要保住腹中骨肉。

临产之前,杨鹤假称要将她送到外地静养,暗中却早已买通产婆。杨碧云分娩之后,身子虚弱,昏睡未醒,那产婆便依照杨鹤吩咐,将新生婴儿抱到江边遗弃。

那个婴孩,便是后来的江剑臣。

若非萧剑秋恰巧路过,将他从江畔抱走,他早已冻饿而死。

司马文龙离京以后,四海漂泊,心病与贫病交相煎熬。有一次病倒客旅,气息奄奄,正巧遇到性情豪爽、仗义疏财的郎中邬振鹏。邬振鹏尽心施救,才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。

江剑臣说到此处,眼中泪光再难掩饰。他低头看着邬念慈,声音微微发哑:“若我不曾辅佐五皇子登上帝位,或是功劳不曾传到朝廷耳中,先父与念慈妹妹纵然漂泊江湖,至多只是贫困一生,未必会遭逢后来之祸。”

郭霓裳默然无语。

江剑臣缓缓吸了一口气,又道:“偏偏崇祯即位之后,命礼部旌表我的三代宗亲。我身份既已显于朝堂,便不得不奉旨寻父。也正因如此,才将先父重新牵回那一场旧怨之中。”

郭霓裳久随江剑臣,对后来之事早有耳闻。

杨鹤后来官至三边总督,表面与外甥相认,暗中却仍顾忌当年弃婴之事败露,又因司马文龙尚在人世,终究难以安心,遂设法加害。司马文龙因此身亡,江剑臣与杨鹤甥舅反目,结成血仇。江剑臣更曾不顾朝廷严令,追杀杨鹤,险些搅得三边军政大乱。

这些往事,她虽未亲历,却从江、侯二人口中听过不少。

只是她始终想不明白,邬念慈既是司马文龙的义女,邬家上一代又对江家有救命大恩,为何会沦落到这座荒僻山谷,衣不蔽体,与一个小姑娘相依为命。

又过片刻,邬念慈眼睫轻颤,终于缓缓醒转。

她起初目光迷蒙,待看清床前的江剑臣,身子忽然一僵,嘴唇微张,尚未发出声音,双眼又闭了过去,竟再次昏厥。

江剑臣脸色大变,抬手欲再输气,一时却因心绪紊乱,不知该从何处着手。

郭霓裳见他方寸尽失,立即上前将邬念慈接到怀中,以掌心按住她背后要穴,运气替她调理。她回头看了江剑臣一眼,低声说道:“外面风雨已经渐歇。你先出去片刻,此处交给我。”

江剑臣仍站着不动。

郭霓裳索性挽住他的手臂,将他半推半劝地送出内室,又一直送到茅屋门外,才转身返回。

风势已经减弱,雨声也渐渐稀疏。远处天边透出一线灰白,四周山影逐渐显出轮廓,长夜已近尽头。

郭霓裳进屋之后,先吩咐弃儿烧水,自己打开包袱,取出随身衣物。她将布帘放下,替邬念慈解去破旧棉衣,用热水细细擦洗身子,又替她洗净满头尘垢,梳理乱发,清洁双足。

邬念慈身上积垢甚厚,不知已经多久未曾好好梳洗。郭霓裳毫无厌色,手脚轻柔,唯恐伤了她瘦弱的身体。

待一切收拾妥当,她又取出自己的一套衣裙替邬念慈换上。两人身量虽不尽相同,总比那身破烂棉衣齐整得多。

江剑臣独自在屋外站了良久。

山风吹过雨后的幽谷,带着湿冷之气。他闭目调息,强行压下胸中悲愤。待天色稍亮,心绪略定,才重新推门入内。

外间火堆仍在燃烧。

邬念慈已经梳洗干净,披着郭霓裳的衣裳,端端正正坐在木凳上。她面色虽然苍白,神智却比先前清醒许多。乱发被梳成整齐发髻,脸上污垢尽去,终于显露出旧日依稀可辨的眉目。

江剑臣脚步一顿,望向郭霓裳,眼中满是感激。

若不是弃儿与邬念慈都在跟前,他几乎要当面郑重拜谢。郭霓裳这一番周全处置,不但保全了邬念慈的体面,也将他从男女有别、无所措手的窘境中解脱出来。

邬念慈换下那身破旧棉衣,穿着郭霓裳的一袭淡色衣裙,虽仍瘦削憔悴,眉眼间却渐渐显出旧日清秀模样。江剑臣望着她,想到二十余年来诸般恩义,胸中悲意再也压抑不住,眼泪缓缓落下。

他哑声说道:“贤妹,邬大伯当年先从垂危之中救回先父,后来又耗去四年心力,替他调养旧疾。你更在先父身边侍奉二十年,晨昏不辍,使他老人家晚景不至孤苦。邬家这番恩德,愚兄便是舍了性命,也难报万一。”

邬念慈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住衣角,不敢迎上他的目光。

江剑臣停了一停,又问道:“只是有一事,我始终不明白。你当年借口返乡祭扫,为何一去便杳无音信?母亲临终之前,仍时时念着你。”

屋外檐水滴落,一声接着一声。火光映在邬念慈苍白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
江剑臣接连追问,她终于抬起头来,嗫嚅说道:“我并没有回乡。”

江剑臣神色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喃喃说道:“难怪这些年几次遣人寻访,始终没有你的下落。”

邬念慈眼中浮起愧色,沙哑说道:“是我欺瞒了义母,也欺瞒了三哥。”

江剑臣凝视着她,急切问道:“你为何要走?”

邬念慈嘴唇微微颤动,过了许久,才低声说道:“那时我已无法继续留在你们身边,只得寻个借口离开。”

江剑臣眉头一紧,又追问道:“究竟为何?”

邬念慈双眼倏然泛红,呼吸也渐渐急促。她几次欲言又止,终于说道:“因为义父曾经……曾经……”

江剑臣见她迟迟不肯说下去,胸中焦急化作一股无名火气。他沉声说道:“先父究竟说过什么?到了今日,你还要瞒我么?”

邬念慈身子一颤,像是终于被逼到无路可退。她咬紧牙关,抬头望着江剑臣,一字一句说道:“当年义父曾亲口应允,要将我许配给你。”

江剑臣脸色骤然苍白,整个人僵立在原处。

他从未想到,父亲竟曾作过这样的安排。多年来,他虽未亲手加害邬念慈,可她今日沦落至此,根源却分明与自己有关。这个念头如利刃直刺心头,使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
邬念慈泪水夺眶而出,哽咽说道:“倘若我当年离开之后,能寻一座古寺,守着青灯木鱼了此残生,也不过清苦一些。可惜天意不肯容我。”

江剑臣心中一紧,急声问道:“后来又发生了什么?”

邬念慈抬手拭去眼泪,低声说道:“我比三哥小五岁。离开之时,正好二十三岁。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子,天地虽大,却没有一处可去。我走投无路,只得独自前往山海关。”

江剑臣听见“山海关”三字,微微一怔,重复问道:“你去了山海关?”

邬念慈重重点头,缓缓说道:“先父在救治义父之前,曾替刘展魁治好一场多年顽疾。两人因此结为盟兄弟,他算是我的盟叔。”

江剑臣眉间掠过一丝厌恶,却仍说道:“刘展魁此人,我曾见过。”

邬念慈脸色渐渐铁青,声音也冷了下来:“错只错在先父临终之前,只看见刘家表面上的声势。他曾告诉我,山海关刘氏是当地首屈一指的武林世家,门中代有高手。刘展魁号称笑面阎罗,他的弟弟刘万魁,人称铁面判官,在山海关总镇衙门中任职。”

她稍作喘息,又继续说道:“先父还说,刘展魁有二子一女。长子刘茂,次子刘盛,女儿刘玉蝉,俱都习得一身武艺。刘家家财丰厚,宅院深广,良田千顷,奴仆成群,在山海关一带势力极大。若我日后无处安身,可以前去投靠。”

江剑臣看着她,低声问道:“所以你当真投奔了刘家?”

邬念慈咬得牙齿微响,寒声说道:“可惜先父所知,只是刘家在人前摆出的那一层体面。”

江剑臣神色一沉,问道:“难道他们除了依仗官府、结交峨眉,暗中还有别的勾当?”

邬念慈听到此处,激荡的心绪反而渐渐平复。她吐出一口长气,缓声说道:“刘家历代侵占而来的田地,大都在山海关外,从清军牧马的长城脚下一直向北绵延。刘氏父子兄弟早已暗中投靠多尔衮,替他传递消息,供给粮马。”

江剑臣眼中寒光一闪,忍不住低声骂道:“这等叛逆,实在该死。”

邬念慈面色青中带紫,声音愈发沉冷:“他们卖国求荣也好,攀附权贵也罢,我寄居人下,原本没有资格过问。可是他们后来竟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。”

江剑臣心头忽然生出极重的不祥之感,手掌不觉握紧。

不等他开口询问,邬念慈已泣声说道:“为了讨好多尔衮,刘家将我当作一件礼物,送给了他帐下的红人萨尔廉。”

萨尔廉当时任多尔衮帐前参军,又兼领镶红旗副将,权势正盛,深得多尔衮信任。

江剑臣听得遍体发冷。他嘴唇动了几次,才艰难问道:“后来……后来究竟怎样?”

这句话问得断断续续,仿佛每个字都要耗尽他全身力气。

邬念慈到了此时,反而不再躲避。她脸上没有羞色,只有经年苦难留下的麻木与悲凉。她直视着火光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:“萨尔廉正值壮年,身强力壮,又贪恋女色。我落在他手中,受尽凌辱,整整六年。”

郭霓裳站在一旁,眼圈早已泛红。弃儿虽然听不尽明白,却察觉母亲悲苦,悄悄走到邬念慈身边,紧紧抱住她的手臂。

邬念慈抚着弃儿的头发,泪水无声滑落。她继续说道:“后来我容色渐衰,萨尔廉又有了新欢,对我的看守也不如从前严密。我觑得一个机会,拼死逃了出来。”

她抬起头来,望着江剑臣,眼底满是荒凉:“逃出之后,我四处打听你们的消息。可那时先天无极派早已从江湖上销声匿迹,我走遍许多地方,始终寻不到一个旧人。”

邬念慈将前尘旧事一一说尽,茅屋中便只剩下柴火偶尔爆裂的轻响。

江剑臣静立良久,脸上不见喜怒,双目深处却似有两点寒星渐渐亮起。邬家于司马文龙有救命之恩,邬念慈又代他奉养父亲二十载,使老人漂泊半生之后,尚能得享一段温暖晚景。如今她遭刘家欺骗,落入萨尔廉之手,受尽六年凌辱,这一笔血债,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。

刘氏一门既卖国求荣,又以孤弱女子邀宠;萨尔廉恃势凌人,毁去邬念慈半生。江剑臣心中已经立下决意,必要亲自清算刘家与萨尔廉满门,为义妹洗雪沉冤。

郭霓裳随侍他多年,只看他眼中寒芒,便已猜透心意。她略一思量,走到江剑臣面前,柔声说道:“她身子虚弱,弃儿又年幼,不宜再留在这深山之中。不如由我护送她们前往石城岛。岛上自有人照看,三爷也可不受牵绊,尽快赶去与齐六会合。”

江剑臣抬眼望向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。

郭霓裳此议看似寻常,实则将最烦难之事独自承担下来。邬念慈经年受苦,身心俱伤,沿途稍有闪失,便可能旧病复发;弃儿又从未远行,路上衣食住行,处处都须人照料。郭霓裳愿将这一切揽在自己身上,正好使他再无后顾之忧。

江剑臣眼中神光微动,接连说道:“好,好,好!”

郭霓裳得到他亲口称许,脸上顿时浮出笑意,心底却悄然一酸。

十四年来,她始终陪伴在江剑臣身旁,知他冷暖,解他忧烦。若当年先遇见他的人不是侯国英,而是自己,或许今日也能与他结为夫妻。只是世事既已如此,她纵有万般心意,也只能深藏心底,不肯流露半分。

江剑臣对她的心思并非全然不知,却也无法回应。他匆匆用过早饭,向邬念慈嘱咐几句,又将沿途诸事托付郭霓裳,随即离开幽谷,赶往齐六所在之处。

郭霓裳这番决断,恰好替他省下许多时日。江剑臣昼夜兼程,终于在少林十八罗汉围住齐六、索取鹤涎参果丸之际及时赶到。

那时十八名僧人已各执镔铁禅杖,隐隐围成阵势。为首的明慧大师神情肃然,其余众僧分据前后左右,气息彼此相连。齐六立在阵外,虽无惧色,局面却已一触即发。

江剑臣尚未走近,便沉声喝道:“住手!”

这一声并不如何高亢,却似沉雷贴地而过。十八名少林僧人闻声变色,同时向后退开三步,收住兵刃,合掌行礼。

明慧垂眉说道:“原来是江大侠到了。”

齐六看清来人,胸中一热,立即扑身跪倒。他膝行数步来到江剑臣面前,伏地叩首,恭声说道:“弟子拜见师父。”

江剑臣低头看着这个关门弟子,神色仍旧冷峻。

此前齐六诸般作为,使他心中始终存有芥蒂。后来经过多人印证,尤其义女吴菊不惜以性命作保,他才知道齐六虽有行事偏激之处,却并非全无是非之心。因此,他对这个徒儿的看法已有变化,只是以他的性情,绝不会因此便温言嘉许。

江剑臣目光扫过十八名僧人,淡淡说道:“少林弟子既不肯讲理,你便让他们知道,仗势逼人未必便能如愿。”

齐六额头触地,凛然应道:“弟子谨遵师命。”

他叩首之后站起身来,正要转身迎战,江剑臣忽然抬手将他止住。

江剑臣看着他,沉声说道:“你虽尚未正式叩拜祖师神位,江湖中人却早已知道,你是我闭门所收的衣钵弟子。此战关系师门声名,不可有半点轻忽。眼前虽只有十八名僧人,摆出的不过是小罗汉阵,也绝非寻常合击之法。”

齐六闻言收住脚步,凝神听候指点。

江剑臣缓缓说道:“少林罗汉阵有大小之分。大罗汉阵须一百零八人方能布成,小阵则由十八人合力运转。此阵本为困杀强敌而设,历来陷身其中之人,极少能够全身而退。一个人的武功纵然再高,陷入阵内之后,也要同时应付四面八方的攻势。人力终有穷尽,孤身应敌,最忌被人牵着鼻子久战。”

他抬眼望向十八僧所立方位,继续说道:“初看之时,他们似乎各自奔走,进退无序,实则前后相顾,左右相援。你攻其中一人,旁侧之人便会代为化解;你向任何一处闪避,另一处早有人守候,趁势突袭。”

齐六随着师父所指望去,只见十八名僧人虽已退开,足下所占方位却仍暗合阵法,彼此之间无一处真正孤立。他心中暗惊,先前只觉这些和尚以众欺寡,此刻方知其中另藏精妙。

江剑臣见他已有所悟,又说道:“待阵势真正发动,各处变化会越来越快,包围也会越来越紧。到那时,众僧的攻势便如急流中的旋涡,看似空隙处处,实则每一步都在将你卷向中心。”

齐六神情凝重,低声说道: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
他再次转身,江剑臣却又将他叫住。

江剑臣走近半步,压低声音说道:“还有一层,你须牢记。罗汉阵转动之时,并非十八人同时移位。往往此人方进,彼人已退;前阵刚变,后阵随即补上。正因如此,身在阵中的人难以看出首尾,只能跟着他们不断转动。”

他抬手在半空缓缓划了一个圆圈,继续说道:“你的内力再深,也有耗尽之时。纵然能随阵走上三百圈、五百圈,乃至一千圈,也绝不可能永远转下去。一旦气力衰竭,步法稍慢,阵势便会趁隙合拢,将你生擒。”

齐六听到此处,背后已隐隐生出寒意。他低声问道:“弟子该如何破阵?”

江剑臣凝视着他,沉声说道:“我现下传你一套正反手法。反手主攻,名为‘日照九影’;正手主守,名为‘九环成网’。这两式是我参照‘九九归一’的极快刀法推演而成,既可用于金环,也可化入剑法。口诀并不繁复,你用心记住。”

他略微一顿,神色转严,又说道:“我传你破阵之法,是要你脱困制敌,不是准你恃技杀人。十八名僧人纵有无理之处,终究并非十恶不赦之徒。出手须留分寸,不可妄造杀孽。”

齐六肃然躬身,说道: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。”

他早从第一位师父北荒一毒口中听说,冷焰刀法的精要尽在“一刀三斩”与“九九归一”两路绝招。这两招迅疾诡异,无论黑道白道,闻名者无不忌惮。如今江剑臣竟以“九九归一”为根基,另创正反手法传授于他,足见已真正将他视为衣钵传人。

齐六不敢稍有分神,凝聚心神,细听江剑臣传授口诀。

江剑臣念过一遍,又放慢语速重述一次。齐六闭目默记片刻,随即从头到尾复诵出来,字句毫无差错。

江剑臣听罢,轻轻点头。

齐六深吸一口气,将六指金环摘在手中,又反手拔出长剑。环在左,剑在右,寒光交映。他转身朝十八罗汉走去,步履沉稳,再无先前急躁之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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