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欲取故予(1/2)
名师门下,自有不同气象。然而武学一道,高下深浅,层层有别,绝非一个“高”字便可尽括。
齐六先师叶梦枕已是一代奇人,叶梦枕之师边荒异叟沙里金,修为更胜一筹。一剑吟石无求剑术通神,放眼武林,亦属绝顶之列。只是三人若与江剑臣相比,终究尚隔着一重境界。
沙里金所传的碎骨肘、断筋手、追风闪电十八踢,出手迅疾狠辣,往往在人尚未察觉之际,筋骨已伤;石无求传下的大幻三式,虚实互生,杀机藏于变化之间,亦是少见的厉害武功。然而这几路绝技多以攻敌制胜为要,一旦遇上功力远胜齐六之人,若想凭此自保,便未免有所不足。
江剑臣方才传下的正反手法却截然不同。
反手一式“日照九影”,脱胎于冷焰刀法中的“九九归一”,一经施展,环剑各生九重幻影,虚中有实,实中藏虚,攻势如烈日照空,无处可以遁形;正手一式“九环成网”,则纯取守势,环光绵密,剑气交织,层层叠叠,几无半点罅隙。任凭对手招数如何阴狠诡奇,也难越过这片环剑之网。
此时十八名少林僧人已依阵位游走起来。
僧衣在风中翻飞,脚步由缓渐疾。十八条身影前后交错,时而聚拢,时而散开,看似各行其是,彼此之间却处处相应。转到后来,阵内劲风层层叠起,仿佛潮水从四面涌来,渐渐凝成一股无形旋力。地上尘土与落叶被卷得盘旋而起,连站在阵外之人也觉衣袂不住震动。
齐六立在阵心,右手龙舌剑斜斜指地,左手夺命环横护胸前。他双足不丁不八,气沉丹田,随着阵势缓缓转动,神情始终沉静。
半个时辰过去,十八僧始终未能觅得空隙。
除了明慧之外,其余十七名罗汉早已按捺不住。有人禅杖微举,有人双肩下沉,俱有抢先进招之意。只是明慧既是掌门师兄,又是此行首领,未曾发令,众僧只得强行忍住,目光中却渐渐露出焦躁之色。
又过一个时辰,连明慧的心境也已有些不稳。
他几次凝目察看,只见齐六环剑相守,周身门户似开似合,无论从何处攻入,都仿佛会立即陷进一张无形大网。明慧虽欲下令进击,却始终寻不到一个真正可乘的破绽。
江剑臣的出现,本已令十八僧心怀顾忌。
他们深知,齐六若当真败在阵中,江剑臣绝不会袖手旁观。更何况齐六经师父当面点拨之后,心神既定,气息愈发绵长,所摆出的守势又是众僧生平未见。十八僧一时之间,既想骤然发动,以人数与阵势一举压倒强敌,又恐贸然出手,反为齐六所乘,只得一再迟疑。
阵势虽仍不断流转,众僧最初那股锐气却已悄然消退。
江剑臣立在一旁,早将其中变化看得清清楚楚。待十八僧步法稍见滞涩,他忽然沉声喝道:“长剑扫右,金环锁中!”
声音入耳,齐六心中豁然一亮。
他仰首长啸,啸声高亢如龙吟出谷,压过了四周衣袂破风之声。随即脚下施展开沙里金所传的乾坤旋身法,身躯倏然一转,右手龙舌剑横扫右侧,左手夺命环径取正面。
剑锋方动,寒光已分作九道,似九条银蛇同时破空;夺命环随腕一振,也幻出九重环影,一环套着一环,虚实难辨。
这一攻正是江剑臣新传的“日照九影”。
十八名僧人只觉四面寒芒陡盛,眼前尽是剑光环影,原本彼此呼应的阵势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同时震动。前方数僧仓促后退,右侧几人急挥禅杖封挡,后阵又因前阵倒退而失了原有方位。
若非江剑臣先前严令齐六不可妄开杀戒,这一剑一环之间,十八僧纵不丧命,也难免人人负伤。
齐六自己亦未料到这一招竟有如此威势。剑环挥出之后,他心头也为之一震,暗自惊叹师父武学深不可测。
十八名少林僧人却已齐声宣了一声佛号。那佛号中既有惊愕,也有后怕。众僧各自握紧禅杖,脸色再不似先前那般从容。
江剑臣念及已经圆寂的普渡禅师,不愿将事情逼到无可转圜的地步。他向前一步,看着明慧说道:“江某并不否认,李文莲曾取走少林九粒大还丹。但她每取一粒,也曾替贵寺做下一桩善事。如今旧账既要清算,江某便替她偿还。”
明慧合掌不语,静候下文。
江剑臣神色平和,缓缓说道:“烦请大师回寺转告普化方丈。先天无极派愿在少林遭逢危难之时,替贵寺化解三次劫数。九粒丹药,换三次援手,此事可算公平?”
少林大还丹珍贵无比,然而先天无极派的三次相助,更非金银药石可以衡量。明慧略一思量,便知江剑臣已给足少林颜面。
他带领众僧合十行礼,沉声说道:“江大侠既有此言,贫僧自当如实禀明方丈。”
说罢,他不再纠缠,率领十七名罗汉转身离去。十八道僧影渐渐没入林间,四周那股迫人的劲风也随之消散。
齐六收剑归环,正欲上前向师父复命,一旁的桂依芝忽然踏出几步。
她仰头望着江剑臣,眉梢微扬,语带不服地说道:“江三爷武功盖世,名震天下,这些我都知道。可是你也不能仗着年长,专来欺负我这样一个孤苦姑娘。”
江剑臣听她说得理直气壮,不由得又气又笑。他看了桂依芝一眼,淡淡说道:“江某并未仗老欺人,你也算不得什么孤苦姑娘。”
桂依芝眼珠轻转,脸上忽然绽出一抹笑意。她走近半步,问道:“既然如此,倘若我能说出一番道理,江三爷可肯不偏不倚,替我作主?”
江剑臣早知她必有后话,却也不能当众推拒,只得点头说道:“只要你说得有理,自当如此。”
桂依芝立即伸出一根纤细手指,遥遥点向齐六,神情认真地说道:“我要他将功折罪,替我杀一个人。”
江剑臣听见“杀人”二字,眉头轻轻一皱,忍不住说道:“姑娘,你方才指责我仗老欺少,依我看来,这四个字该改成你仗着年幼,强使性子才对。”
桂依芝眨了眨眼,追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江剑臣看着她,语气中已有几分无奈:“你既未说明齐六犯了何罪,也未说清要杀何人,开口便要我答应,世间哪有这般道理?”
桂依芝嘴唇微微一撇,低声嘟囔道:“江三爷威名如此大,行事却比寻常人还要拘泥。”
她稍稍停顿,随即正色说道:“齐六仗着武功,先后杀了岷山一派六人。如今岷山一门愿将这笔血债一笔勾销,只求他替我们除去一个仇敌,难道还算过分?”
齐六站在一旁,听得眉头直皱。
他心中明白,桂依芝故意将旧事说得含混,分明是在强给自己安上一桩罪名。只是师父在场,他不敢贸然争辩,只得按下怒气,冷眼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。
江剑臣也知桂依芝所言多有夸大,却不立即拆穿,只问道:“你要他去杀何人?”
桂依芝脸上笑意忽然消失,眸中透出一股冷意。她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镶红旗副帅,萨尔廉。”
此言一出,周围众人俱是一惊。
江剑臣神情也陡然凝重起来。他所惊的并非萨尔廉手握重兵,身边高手与亲兵无数,而是桂依芝年纪轻轻,怎会与此人结下非取性命不可的深仇。
桂依芝心思灵敏,一见江剑臣神色,便知此事已有几分希望。她故意轻轻叹气,装作退让的模样说道:“萨尔廉天生勇力,麾下兵将众多。既然此事太难,便当我从未说过。”
江剑臣忽然大笑起来。
桂依芝被他笑得微微一怔,问道:“你笑什么?”
江剑臣看着她,摇头说道:“你这姑娘心眼太多。你心里分明想说,若是不敢杀,便当你白说。话到嘴边,却改成事情太难,便当未曾提过。看似退让,其实是在激我,可是如此?”
桂依芝吐了吐舌尖,笑道:“江三爷果然比我高明得多,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江剑臣本已决意找萨尔廉清算邬念慈所受之辱,此刻桂依芝又提出同一人,心中更觉其中另有隐情。他顺势说道:“此事我可以应允,不过你须将与萨尔廉结仇的缘由,从头说清。”
桂依芝脸上立时露出可怜之色,低声央求道:“能不能先杀了他,再听我细说?”
江剑臣尚未答话,左侧树林中忽然传来一个稚嫩声音:“你不肯说明缘由,分明是要借别人的刀替自己杀人。”
声音尚在林间回荡,一道小小身影已经从树梢间掠出,轻飘飘落在众人面前。
来者年纪尚幼,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机敏顽皮之气,正是江剑臣最为宠爱的徒孙胡索。
桂依芝上下看了他一眼,唇角一撇,冷声说道:“此处是长辈说话之处,你一个孩童,也敢胡乱插嘴?”
齐六见胡索忽然到来,原本压在心头的不快顿时消去几分。他深知这个小冤家口齿锋利,最善纠缠戏弄。桂依芝纵然机灵过人,今日遇上胡索,也未必能够占到半分便宜。
他按住嘴角笑意,暗自想道:“这姑娘总算碰上了克星。任她再如何伶牙俐齿,到了胡索手里,只怕也要被磨得半点脾气不剩。”
胡索果然半点不肯相让。他把双手负在身后,仰着小脸,笑嘻嘻地说道:“秤砣虽小,也能压住千斤;胡椒虽细,也照样辣得人流泪。我虽只有十二三岁,好歹也是个男子汉,娶你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媳妇,正合适得很。”
桂依芝听得双眉倒竖,厉声喝道:“你活得不耐烦了?”
胡索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,答道:“世上只有怕死的人,哪有专门寻死的人?”
桂依芝见他全无惧色,向前逼近一步,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,问道:“你便不怕我一掌宰了你?”
胡索仍是满脸笑意,答得干脆:“不怕。”
桂依芝被他噎得一怔,忍不住问道:“为何不怕?”
胡索忽然双掌一拍大腿,像是听见了极可笑之事,扬声说道:“道理明摆着。你若杀了我,岂不是成了谋害亲夫?到时绑上木驴,游街示众,再受凌迟之刑,吃亏的还是你。”
桂依芝年少气盛,哪里受得了这般调弄?只见她脸色由白转黄,胸口起伏,足下一点,身形倏然掠起。右手五指箕张,直扣胡索咽喉;左手同时从下方疾探,抓向肋下软处。
两招一上一下,出手又快又狠。若被她抓实,胡索纵然不死,也必身受重伤。
桂依芝却不知,眼前这名少年虽年纪尚幼,江湖阅历却远胜寻常成人。三教九流诸般门道,他自幼耳濡目染,早已熟得不能再熟;师父与师兄那些诡奇手法、刁钻招数,更被他学得七八分火候。
他自己又喜好琢磨,曾从寻常交手中悟出许多出其不意的手段。譬如转身时反手摸刀,与人擦肩时暗伸一足,抱拳寒暄时顺势取物,故意败退时从袖底扬沙,虽非堂堂正正的武学,却往往令人防不胜防。
其中最厉害的,还是李鸣所传的掌心藏钉之法。交手之际,将细小丧门钉藏在掌中,待对方双掌逼近,再以掌心相迎,专刺劳宫要穴。胡索在这一招上用心极深,运转之间,甚至比授艺之人更为灵巧。
桂依芝双手尚未递到胡索身前,忽见他两掌微翻,掌心似有一点寒芒闪动。她心中一凛,急忙收手后撤。
只是她虽察觉得早,收势也快,两只掌心仍各被细钉轻轻刺中。血珠随即从针孔般的小洞里渗了出来,若再迟得片刻,钉锋便要贯穿手掌。
桂依芝低头一看,脸色霎时苍白。
胡索收回双掌,神情忽然变得老成起来。他昂首挺胸,沉声说道:“男子照看女子,本就是天经地义。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桂依芝又羞又怒,掌心又隐隐作痛,偏偏一句话也驳不出来。她胸中委屈一涌,竟“哇”的一声哭了起来,声音着实不小。
胡索见她落泪,不但不慌,反而原地跳了两下,摇头说道:“硬来不成,便想拿眼泪磨人?莫说门没有,连窗子也没有。”
桂依芝本来哭得正凶,听见这一句,竟被气得硬生生止住了哭声。她抬袖擦去眼泪,恨恨瞪着胡索。
胡索拍了拍胸口,煞有介事地说道:“我胡索虽会捉弄人、哄骗人,也从来不欺负弱小女子。”
桂依芝顺口反问道:“那你为何偏偏欺负我?”
胡索立即正色答道:“那是你自己招来的。谁叫你胆敢在我师祖面前绕弯子?”
齐六听得心头一跳,连忙偷眼看向江剑臣。他素知胡索言语无忌,生怕这少年一句不慎,惹得师父动怒。
江剑臣却只是负手而立,脸上不见半分怒色。
胡眉本就极得江剑臣宠爱,胡索又自幼在江剑臣、侯国英身边长大。这个徒孙纵然顽皮得无法无天,江剑臣也从未真正重责过他。
胡索见师祖没有阻止,便愈发理直气壮。他指着桂依芝说道:“你让师叔去杀萨尔廉,其实你与萨尔廉之间,根本没有什么深仇。”
此言一出,江剑臣目光微凝。齐六也不由得一怔,转头望向桂依芝。
桂依芝嘴唇微张,一时竟没有说话。
胡索见她神情有异,便接着说道:“你真正要杀的人,是金扁担。那人才是杀你母亲、重伤你父亲的仇人。”
他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笑容,慢慢说道:“只是岷山派无人有把握对付金扁担,你只好借别人的手除掉他。你知道萨尔廉恶名极盛,想杀他的人不在少数,师祖多半会答应。金扁担又恰好在萨尔廉身边担任护卫,只要师叔前去刺杀萨尔廉,势必要先过金扁担这一关。如此一来,萨尔廉死不死尚在其次,金扁担却必难逃。”
他说到此处,稍稍停顿,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,又说道:“还有最要紧的一层。萨尔廉是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的亲表弟。一旦此人死在师叔手中,牵动的便不只是江湖仇杀,还会牵连朝中局势。你这一番算计,实在打得精细。”
这几句话涉及极深隐秘。桂依芝听得张口结舌,左看胡索一眼,右看胡索一眼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些消息究竟从何而来。
齐六也大感意外。
江剑臣却并不惊讶。他早已看见树林深处藏着一人,正是火焰帮外总管、号称万事通的探事高手。这些消息显然是那人暗中查得,又提前告诉了胡索。
桂依芝盯着胡索看了许久,才由衷说道:“想不到你年纪不大,本事倒不小。”
胡索听见夸赞,忽然收起先前顽皮模样,双手高拱,腰身微弯,规规矩矩地答道:“不过些许小事,不值一提。桂姑娘这番称赞,在下实在不敢当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神情也极为端肃,与方才判若两人。
桂依芝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挑眉说道:“原来你也会好好说话。”
胡索抬袖在衣襟上轻轻拂了两下,仿佛真有尘土落在上面,随后朗声说道:“我自幼受师祖教诲,又蒙师奶管束,向来知道什么人该用什么礼数。面对君子,自然要讲仁义;遇上恶人,也少不得用些杀伐手段。至于碰上桂大小姐……”
桂依芝见他故意停住,忙问道:“碰上我又如何?”
胡索眼珠一转,顽皮之色再度浮上脸庞。他笑道:“那自然是三生有幸,前世修来的缘分。”
桂依芝素来泼辣,听到这句话,脸上竟泛起一层红晕。她啐了一口,低声骂道:“少来胡说。”
两人这一番唇枪舌剑,反倒将先前那股敌意冲淡了许多。
桂依芝整理衣襟,走到江剑臣面前,神色也变得郑重。她躬身行礼,恭声说道:“江三爷爷,晚辈有一桩旧事,今日不得不求你老人家作主。”
她上来仍称“江三爷爷”,显是有意拉近彼此关系。
江剑臣看着她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桂依芝缓缓说道:“从前岷山一派在川、藏、赣数地行走,声势尚盛。后来无情剑冷酷心以重金相诱,请我祖父桂福与二祖父郎豪暗中刺杀魏银屏,自此才与先天无极派结下仇怨。”
说到此处,她眼中掠过一丝黯然,继续说道:“那一战中,二祖父当场毙命,祖父也受了重伤。回到岷山之后,祖父曾严令门下,自此永远不得再与先天无极派为敌。”
她抬起头来,声音渐渐发涩:“我爹娘谨守祖命,不肯再出山对付先天无极派,金扁担便因此痛下杀手。母亲死在他手中,父亲也被他重伤。自那以后,岷山桂、郎两家互相猜疑,门中弟子彼此攻讦,原本一派终于分裂。”
桂依芝说到末尾,眼中已有泪光。她向江剑臣深深一拜,低声说道:“请三爷爷替晚辈主持公道。”
她起初尚称“江三爷爷”,后来却索性省去一个“江”字。这细微变化看似无心,实则用意颇深。既显得亲近,又隐隐将自己置于先天无极派晚辈之列。
江剑臣心中暗暗赞许。
这少女虽性情刁蛮,却能将两派多年嫌隙当众说开,也肯承认当年是岷山二恶受冷酷心重金引诱在先。况且桂福、郎豪本想借刺杀魏银屏换取财物,结果一死一伤,许诺的金银也未曾到手,已算自食其果。
桂依芝话音刚落,桂居庐也从一旁走出三步。他神情肃然,向江剑臣拱手行礼,算是以长辈身份正式认可侄女方才所言。
江剑臣看了看叔侄二人,又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胡索。
胡索虽故意装作若无其事,目光却不时落向桂依芝,显然对这位少女颇有好感。
江剑臣素来不愿让前代仇怨绵延不绝。岷山二恶皆已付出代价,桂依芝又肯放下旧怨,主动请求化解两派嫌隙。如此情形之下,再执着于昔日仇恨,反而有失胸襟。
他略一沉吟,终于点头说道:“既然岷山一门愿将旧事揭过,先天无极派也不会再追究前怨。金扁担杀你母亲,重伤你父亲,此仇确该清算。你们叔侄所求,江某答应了。”
既然事理已然明白,当务之急便在于如何刺杀金扁担与萨尔廉。齐六深知师父碍于昔年誓言,决计不能公开现身于江湖,当去山海关乃是必经之路,便请师父准许徒儿率领众人前去拦截罢!”
他这番话说得极是小心。江剑臣向来为人拘谨持重,威严极盛,平日里莫说徒弟李鸣、徒孙曹玉与秦杰,便是贵为掌门人的武凤楼,在他面前也是屏息敛气,不敢多说半句话。唯独那唤作胡索的小冤孽,平日里最是惫懒,无论他如何胡嚼乱心、瞎唠叨胡扯,江剑臣只当他是童言无忌,反倒不甚责怪。此时胡索两眼骨碌碌一转,扯了扯齐六的衣袖,嬉皮笑脸地道:“侄儿暂且拦一拦师叔,您瞧瞧那是谁来了?”
齐六知他虽顽劣,却断不敢在此时开这等玩笑,此言必有所指,当即顺着胡索的目光向外望去。只见前方树林中当先走出一个精明老者,正是万事通,紧随其后的则是一名女子。齐六定睛一看,胸口不由得微微一热,那女子正是与自己早有夫妻之实、却尚无妻子名份的南宫桂。齐六半年来连娶三妻,江湖上早给他蒙上了“半年三易其妻”的声名,然则冷暖自知,他对待这三位女子全然不同,实可分为疼、敬、爱三字。他对白蔷薇是出自内心的疼惜,对师姐胡玉月则是迫于情势的敬重,唯独对眼前这面容虽毁的南宫桂,才是真正倾心爱恋的结发情义。
齐六早就从旁人处打听到,师父与师娘对南宫桂的人品极是中意,隐然已将其默认为徒媳。此刻他微一瞩目,见师父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之色,显然对南宫桂的到来颇为欢喜。齐六心中暗谋,虽存了半分讨好之意,却也是实心实意地向江剑臣躬身道:“徒儿冲锋拼搏尚可,若论运筹帷幄、临敌筹划,实在有所不足,依徒儿之见,还是责成……”他话到此处,语音微顿,在场众人却谁都明白,他这是要请师父将大权责成给南宫桂。
江剑臣自鼻中冷哼了一声,淡淡地道:“总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。你筹谋决断,确然远不如她。”江剑臣乃是天下第一人,生平极少赞许后辈,能得他如此考语,实属罕见。南宫桂趋前数步,当即盈盈跪倒,恭敬领命。
江剑臣素来言语简捷,不喜拖泥带水,当下转过身去,只冷冷地甩下一句:“上至荼毒生灵的萨尔廉,下至认贼作父的金扁担,以及刘展魁父子兄弟之流,一律杀无赦。”说罢,大袖一挥,便欲离去。
南宫桂深吸了一口气,竟是毫无惧色,冲着江剑臣孤傲的背影扬声道:“请师父放心,孩儿准保在五至七日之内,将这些贼子一网打尽。”她敛襟施礼,态度极是恭谨,目送着江剑臣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眼见师父走得远了,齐六眉头一皱,扯过南宫桂,低声埋怨道:“你呀,方才在师父面前何苦把话说得这般自满?若是到时查办不力,怕是要落了师父的褒贬,到时如何交代?”
南宫桂微微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自信之色,柔声道:“你当我是那等莽撞之人,真去跟他们单打独斗、硬碰硬地对着干么?我那秘制的独门火器,可不是留着正月十五去当花炮放的。此番若是用上,定叫他们尝尝厉害,炸得他们喊爹叫娘、嚎天哭地。”
坐在一旁的胡索听得这话,第一个跳起身来,拍手欢呼,伸出大拇指赞道:“高明,高明!婶娘这手段,硬是比师叔高出了十层楼去!”
坐在一侧的桂依芝冷眼旁观,她心中时时刻刻都存了报复之念,见胡索这般跳跃,不由得翻了个白眼,冷冷地啐道:“当真是光说不练的嘴把式,除了叫好,还会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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