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碎珠（2/2）

他在案旁立了片刻，伸手自袖中摸出那根刚打磨好的乌木黑珍珠簪。高大的身形微微前倾，长臂探过去，指尖极稳地拨开她耳际的碎发，顺着发髻的缝隙，轻轻将簪子推进去。

珠光映着她白皙的耳廓，黑得沉静，紫得内敛。

谢稻收手时，衣袖带起微风。苏花溪眉头动了下，右手在睡梦里下意识横扫过来，不偏不倚，正正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
女子的掌心带着薄茧，指尖带着常年浸泡海水的微凉。

谢稻身子陡然僵住，连呼吸都滞了一瞬。他垂着眼睫，看着她翻了个身，竟将微热的脸颊顺势贴在了自己微凉的指掌间，蹭了蹭，又沉沉睡去。

窗外海风呼啸，屋内的桐油灯爆开一朵灯花。谢稻半蹲在案旁，任由她压着自己的手腕，那张向来冷如覆霜的脸上，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，到底没舍得抽回手。

次日天色青灰，水寨木栅门外传来马车轮子的急刹声。

一辆挂着“聚宝斋”青铜牌子的四轮马车停在泥地上，两广最大的珠宝商大掌柜钱有福跌跌撞撞滚下车辕，袍子下摆全沾着泥，身后只跟着两个心腹伙计。

房门推开，三只大箱子在钱有福眼前掀开。

满屋耀目的宝光晃得钱有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，两手抖得像筛糠：“老天爷……这合浦南珠绝产了四十年，宫里娘娘冠子上的老珠子都泛了黄，荒州……荒州竟有这等神物！”

“箱子里的珠子，聚宝斋可以全拿去。”苏花溪坐在一张宽交椅上，手里拨弄着一把算盘。

钱有福猛吸一口凉气，连连作揖：“姑奶奶开个价！现银还是金条，聚宝斋砸锅卖铁也认！”

“不要银子。”苏花溪抬起眼皮，声线极平，“我要两船江南运来的造船硬料‘金丝楠’，外加三十桶军造精炼火药。另外，聚宝斋在广州城临江最好的铺面，分荒州两间，挂‘荒海商行’的木牌。”

钱有福面皮发白：“这……私运军料，市舶司若是查下来……”

“市舶司巡抚崔文泰拿不出俸禄，衙门里的兵丁都在喝稀粥，他拿什么查？”苏花溪将一颗金珠扔到他脚边，“答应，这批珠子归你；不答应，这车货明早就上安南大船。”

钱有福看着地上滚动的金珠，咬死后槽牙，一头磕在水泥地上：“成交！”

不过数日，荒州商会的黑漆木牌在广州十三行街口悄然挂起。

数箱顶级南珠与雪白细盐一出，两广富商豪绅几乎踏破了门槛。市舶司提督崔文泰在官署里掀翻了茶案，可手下的副官早收了荒州送来的两斗珍珠定颜散与百斤黄鱼鲞，对荒州大船的进出尽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总督府的外洋税银生生被截去三成，连官船出海巡逻的油粮钱都发不出来。

荒州内湾，水寨正蒸蒸日上。

苏花溪挽着衣袖站在防波堤上，正看着工匠给干坞里的飞狮号换上第一根新肋骨。

海风忽然停了。

空气中翻涌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闷臭，不似海腥，倒像烂透了的臭鱼内脏。

“东家，快看水头！”铁鹰在哨楼顶上猛敲铜锣。

苏花溪快步登梯远眺。

远方深海与内湾交界处，原本湛蓝清澈的海水不知何时化作了一片翻滚的暗红。黏稠如血的赤红浊流借着回流暗涌，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水寨的核心蚝田与内湾养殖圈猛扑过来。

红浪翻滚之处，成千上万条海鱼翻起白肚皮，密密麻麻浮尸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