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苗还在（1/2）

铜锣的破音还在防波堤上空打转，那股死鱼烂虾的恶臭已顺着潮头扑进人嘴里，呛得城头上的卫卒连连干呕。

“海龙王翻肠子了……这是遭了天谴啊！”

几个刚编进巡哨营的降卒吓得面皮蜡黄，手里的长矛当啷砸在石板上，两膝一软就要朝那片血红的海水下跪。

“闭嘴。”

苏花溪几步抢上最高的棱堡炮台，迎风一把扯下腰间的竹筒单筒镜，拉开铜套扣在眼前。

镜头里，外海深处翻涌的红浪根本不是什么妖邪血水。那是无数细小如芥子、黏稠成团的甲藻，趁着连日暴晒后水温骤升，借着暖流疯长爆发的赤潮。水底下缺了活气，成千上万的海鱼浮尸翻着死白的肚皮，随波逐流撞在暗礁石壁上。

“不是天谴，是赤潮。”苏花溪收起单筒镜，单手按在尚带余温的青铜炮管上，转头厉声下令，“程匠头，传令敲三通急鼓！全寨长工男丁即刻登船，把内湾五百座蚝排浮筏，全数割断外海缆绳，挂上硬帆沙船，往后山背阴的淡水河口拖！慢了一炷香，咱们挂在海里的珍珠和大蚝全得给闷死！”

程匠头喉头一紧，顾不上擦额角的冷汗，掉头朝马道连滚带爬地冲下去。

“墨老！”苏花溪目光转向匆匆赶上来的老账房，“开启造船干坞的外层重型双扇硬木水闸，将外侧水道死死封死，半滴红水也不许漏进坞里！另外，传令石灰坊，把库里存的一千二百车熟石灰浆全推出来，八艘大平底泥鳅船全装满，沿着防波堤外沿，给我拿木勺往红水里狠狠泼！”

熟石灰能聚沉胶体，借着石灰浆的沉淀力，能在外围将甲藻死死压入海底烂泥。

“铁鹰！”苏花溪语速极快，指骨扣紧石堞，“带你的人去后山水库，起绞盘，把蓄了两个月的三道水闸全提起来！用山里的甘甜泉水顺着冲积河道往下灌，冲淡内湾的海水！”

三道号令砸下去，慌乱的水寨立时像上了发条的机括。

谢稻反手抽出腰间的宿铁刀，随手将刀鞘掷在女墙边。他没穿平日那件玄狐大氅，只着一身贴身的石青色水靠，乌发用一根布条胡乱束在脑后，露出冷硬的下颌线。

“五百座浮排，靠小艇拉不动。”谢稻垂眸扫了一眼翻滚的血红海面，眉峰紧拧，“暗流太急，沙船若是搁浅，反倒堵死退路。潜邸死士跟我下水，拉纤绳。”

“水里有毒气，你下去做什么？”苏花溪一把拽住他的护腕。

谢稻反手覆在她手背上，指尖用了点力，将她的手指慢慢拨开：“那是你熬了几个月的心血。谢某这条命硬得很，阎王爷收不走。”

话音落，他已翻过城堞，踩着生铁扒钉滑下石壁，带着二十名死士扑进齐腰深的腥红恶浪里。

粗如儿臂的浸油麻缆甩进泥汤子。谢稻将湿沉的粗索套在自己肩头，生铁钩死死扣进蚝排的主梁。几十个赤膊汉子在红浪里排成斜列，脚掌陷进腥臭的烂泥滩，号子声被风浪拍得支离破碎：“一——二——起！”

肩上的皮肉被粗麻生生勒出血印，混着毒水的浪头一下下拍在胸口，谢稻面色发白，唇角却抿成一道锋利的平线，硬是带着死士们，将连绵成片的五百座浮筏生生拖离了红水漫灌的主航道，拽入了后山淡水冲刷的安全湾道。

天色渐昏，外海的风越刮越邪性。

西侧沙洲原本是苏花溪单辟出来的育苗地，从西洋沉箱里抢救出来的肉豆蔻嫩芽、丁香苗，以及刚结桃的海岛棉，全种在沙洲的大棚里。

狂风掀起一道丈高的巨浪，咔嚓一声脆响，连接沙洲与岸边的临时木栈桥被狂流连根拔起，碎木板打着旋儿被卷进深海。

苏花溪正在沙洲木棚里指挥长工起苗，脚下一晃，整座沙洲瞬间变成了一座被血红恶水围困的孤岛。

“东家！桥断了！”对岸的石柱在风里扯破嗓门大喊。

头顶的大棚竹架承受不住狂风，粗大的承重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。

一道黑影猛地破浪而出，浑身滴着腥臭的红水，脚踩碎石飞身跃上沙洲。

谢稻胸口剧烈起伏，原本白皙的面庞泛着一股异样的青灰，显然在毒水里泡得太久，吸入了大量发散的藻毒。他一眼瞧见立在摇晃木架下的苏花溪，几步冲过去，长臂一揽，将她死死扣在怀里。

头顶断裂的合抱粗松木横梁带着尖锐的风声砸落。

谢稻连避都没避，整个人向前覆下，将苏花溪整整齐齐护在身下。

砰的一声闷响，沉重的硬木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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