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代州马市(2/2)
永济栈的门脸是新的,匾是新的,门口的石阶也是新的。栈里点着灯,院子大,槽口一溜排开十四个,槽帮的榫头起线,一路双道,这手榫活他认得,永丰栈的槽,就是这样的双道线。院里停着六挂大车,车轴上油迹未干,车帮里垫的毡,毡是新毡,白花花的边还没压塌。
新栈,新车,新毡。钱堆出来的架子。他从街这头走到那头,没停脚,把槽口的数目、车挂的数目,一路记进了心里。回骡马店的路上,他把这些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,跟贺十一白天说的账,一寸一寸地对——都对得上。对得上的账,比说出来的话结实。
回到铺里,通铺上鼾声四起。他躺下,左手枕在头底下,把明后日的路在心里走了一遍。
裴长渊点头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截麻绳,在桌上绕了三个圈。
「送马的暗号,定一个。」
「马铃。」贺十一说,「头拨马出山,颈铃三声,停一停,再三声。三三见九,是你的马。铃不是九声的,你就走。」
两碗汤见了底。贺十一压低声音,把最后的账摆出来:三十匹骟马圈在口子梁后山,膘分三等,上膘的十匹先走,走夜路;中膘的十匹,等韩家的骡队过境、卡子的人手抽去盯骡队的空当走;下膘的十匹最麻烦,得先催膘,冬草从口外贩不进来,得吃代州本地的高价草,钱从马市上贩两匹口外马平掉。
「草钱我先垫。」贺十一说,「垫得起。你那个村,欠我一冬的酱钱。」
「腊月前,酱钱马钱,一并清。」裴长渊说。
从汤棚出来,贺十一带他绕了半条街,在贴告示的墙底下停了停。墙上新贴了一张纸,纸上是一张画像,画像底下两行字。画的是个北边汉子,疤点画在左耳后。
裴长渊站在告示前,站了两息,抬手把毡帽往下压了压,围脖往上提了提,遮住半张脸,走了。疤点还在耳后,画像没改版,京里到现在,没问出新的口供。人像贴到了代州,说明这条线撒到了八百里外,也说明,画上的人是谁,撒画像的人至今不知道。
贺十一跟在他后头半步,看着他那顶压低的毡帽,没说话。
回到后山看马,已是后半晌。三十匹骟马在山坳里,见了生人挤成一团。贺十一挑了匹口外青骓牵给他,骡马性子烈,人一靠近就打响鼻。裴长渊用右手拢住马嘴,拿额头抵了抵马的额头,马静了。
「独臂能骑。」贺十一在旁边看着,「上马呢。」
「左手搭鞍,右脚认镫。快,但是上得去。」
「什么叫上马呢?」贺十一把缰绳塞进他右手里,「你那个村里,什么来头,值得你独臂跑八百里。」
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山坳里的风卷着干草叶,从马群那头刮过来。
「账上的来头。」他说,「我家这些年吃的粮,一笔一笔,都在人家账上。」
贺十一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出声,拿手背抹了把嘴。
「行。」老经纪站起身,从拴马桩上解下一截旧马缰,扔进他怀里,「缰你拿着。新缰亮,使不住劲;旧缰看着毛糙,勒进肉里也不断。」
裴长渊把缰绳收进怀里。缰绳是旧的,油浸的皮子,握上去还带着别的马嘴的温度。
同几日,八百里外的青石村,秋社的日子定了下来。柳氏把三大锅的豆发了芽又压了芽,磨坊里新盘的磨转了三天。青谷在灯底下把策论默了三遍,默完一遍,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日子牌。
日子牌上,冬月初八底下,压着一道杠。
杠是他自己画的。画完了,他把书合上,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