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9章 会卷(1/2)
正月里,青石村过年的日子照旧过。
备年货的分工各干各的。柳氏管蒸,枣糕蒸了三笼,头一笼先给祖母炕头送去。沈大柱管磨,腊月里磨面磨得磨房白了一层。青谷管信,他如今帮着姐姐抄副册,京里府里来的信,他誊一份存底,誊完烧原件。从进场那天起,这少年的字一年比一年稳,抄副册的手,已经赶得上账房里的伙计了。
青谷的春闱名额在年前定了下来,县里三个,张先生把他推在头一个。名额文书送到家那天,祖母把文书压在自己炕席底下,压了一夜,第二日才交还柳氏收进柜里。
「老太婆压文书做什么?」沈大柱问。
「压一压。」祖母说,「压压惊。」
柳氏连夜给青谷裁一件直裰。进学的少年,年后的场里要见官,粗布短打上不了那样的席面。布是鲁记捎来的府绸,柳氏量尺寸量了三回,下剪之前,先在炕上铺开,用手掌把每一道折都熨平了。
「娘,赶得上。」青谷站在灯影里说。
「赶得上。」柳氏头也不抬,「你的事,哪回误过。」
年桌是头一桩新鲜事。
分岁酒摆了整桌,裴长渊头一回上了沈家的年桌。祖母把他的座安排在自己下手第一位,这个座,往年是沈大柱的。沈大柱愣了一下,没言语,端着酒碗挪到了对面。一桌人吃到二更,祖母往裴长渊碗里夹了一筷子酱豆,什么话也没说。
裴长渊把那筷子豆吃了,端起碗,敬了老太太一杯。
守岁那夜,梆子号改回了平常号,两短一长。二小子打梆子打到四更,声音在村道上一下一下地传。裴长渊的伤是腊月里好利索的,左臂抬举还有三分滞,他每日天不亮在天井里练,先练提水,后练劈柴,右手落斧,左手扶桩,一斧一个准。二小子蹲在墙根看了三天,第四天他削了两个枣木陀螺递过去,是那根断了的枣木棒削剩的芯。
「姐姐说这是好木头。」二小子接了陀螺,仰着脸问,「你打的人,也是好木头么?」
「打人的木头,都烧了。」裴长渊说,「留给你的是好木头。」
京里的消息,隔着两千里,一页一页往这边落。
正月初九,何清晏的信头一页:都察院开印,提卷。北境随员的封匣呈进院里,御史当堂开了匣,匣里是一块铁,库铁锭削下来的一角,火印只剩半边,另半边是新錾的口。錾口新,火印旧,一新一旧对在一处。验铁的匠人是恒记柜上荐的老匠人,当年验过永丰栈出的锭子。老匠人上手先掂重,再看茬口,末了把铁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「这口火印的炉,我认得。」老匠人说,「火印没铲净,是铲的人赶时辰,赶时辰的活,都是急活。急活出急错。」
正月十六,三司会卷。
信写到这一段,何清晏的笔画都急了几分。韩孚三递申辩:头一回,说报告笔迹非他亲书;都察院取粮台旧档比对,凡他经手文书,压纸带笔,一色一样。第二回,说私印系被盗用;盗印之说递上去第三日,代州老窑里起出的铸模送进了院,模底的印记,孚字翻砂。私印说盗,模子说不了盗,模子是从山里的窑土里起出来的,窑土上还留着收骟马的蹄印。
第三回没递。人递了病揭,告了病。
会卷那日,裴怀德的旧部具结三人,都是当年从黑风口活着回来的,一个断了一条腿,一个瞎了一只眼,一个满头白发了。三人联名画押,画到第三个,老人把押画得极重,纸背面都透了印。瞎眼的那位没画押之前说了一句话,何清晏原样抄进了信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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