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 判词(2/2)
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,声音比平常低。
「我裴家两代人,」他说,「头一回在一张官家的纸上,把话说清了。」
祖母拄着拐,站在自家台阶上。誊黄抄了一份送到她跟前,她让青谷念了两遍,念完点点头。
「老理不差。」老太太说,「好人有好报。这话我念叨了六十年,头一回见它落在纸上。」
念完她又有安排,把誊黄再抄一份,压进沈家分家的老账本底下。
「账本传家。」老太太把拐杖点了点地,「往后沈家的子孙翻账,翻到底下,得知道这一页是怎么来的。」
柳氏没说话。她进灶间烧了一锅水,出来挨个给碾盘边的人倒茶,倒到第三圈,袖口蹭了脸一下,再倒的时候,茶壶稳稳的。
沈大柱蹲在碓房墙根,抽了三锅烟。第三锅抽完,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,走到裴长渊跟前,站了站。
「回来吃饭。」他说,「柳氏炖了肉。」
说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「往后顿顿有你的筷子。」
青谷是傍晚从县学回来的。张先生把他的陈情稿留下了,说要收进县学的册子,跟岁考的策论钉在一处。少年进院,先看姐姐,又看裴长渊,看了两眼,把书箱放下。
「我进学宫那天,先生问我们,什么叫经世。」青谷说,「我答不上来。今天看见那张誊黄,我知道了。」
「是什么?」她问。
「是把一笔一笔的账,记到底。」少年说完,耳根又红了,低头去搬柴。
傍晚,裴长渊从怀里取出那枚「锋壹左哨」的铜扣,搁在桌上。她以为他要把铜牌的另一半配回去,他却把铜扣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「先存着。」他说,「往后这枚扣,是干净的。」
她把铜扣收进册子,压在新一页里。
掌灯时分,驿丞又捎来一句话,说是兵部咨文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,驿丞不敢瞒,着本人整理行装,候旨入都谢恩。
夜里,何清晏的信也到了,半页:「京中知你名者渐多。行囊宜简,账宜带全。」
行装是柳氏和祖母一起收拾的。柳氏连夜拆了那件洗过三水的旧棉衣,拆出来的棉絮压成薄薄一层,给他做行装的里衬。祖母把两块酱豆饼用油纸包了,塞进行囊最底下。
「京里没这个味。」老太太说,「带着,饿的时候顶事,想家的时候更顶事。」
账她替他理了一份誊本,三路递证的来龙去脉,一册收齐,谁来查都能对着翻。原册她留下。
「册子留下。」她说,「铜扣带走。京城的人问起来,账在我这儿,扣在你身上,两头都有凭据。」
裴长渊点头。他把行囊的带子勒紧,勒得跟青谷的书箱带子一样正。
「京里,得走一趟。」他说。
她站在廊下,把这句话记下,回屋摊开册子,在新一页的页头落下两个字。
京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