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问对（2/2）

「她排的不是兵部的账。」裴长渊说，「她排的是日子的账。日子不会撒谎，谁在日子上做了手脚，哪一笔都藏不住。」

屋里静了。程主事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换了话头。

「你父亲裴怀德的字，你认得么。」

「认得。」

程主事从案头取过一页旧笺，推过来。裴长渊看了一眼。

「是我父亲的。」

「这页笺，是当年京营旧档里夹着的。」程主事把笺收回去，压平了纸角，「我在职方司二十年，头一回见字和人一道回来。」

问对到此，话锋转了。程主事说，朝廷的意思，功要录，人要用。授职的事，司里已拟了稿，拟的是京职，京营游击，留京听用。说这话的时候，程主事看着他的眼。

「这个缺，原是预备给韩孚一系的人的。」程主事把拟稿的封皮翻开一角，又合上，「韩案定了，缺空出来，上头头一个想到你。京营游击，正三品下，比你去北境任何一个镇都体面。多少人熬白了头，熬不着这个缺。」

裴长渊没接这句话。他把案上的忠烈册挪近了些，翻开，翻到补录的那一页。

「大人，册上三百六十七人，北籍的占四成。」他说，「他们的遗属，如今还在北边等银子等名字。我在京营听用，听的是操练的号子。北边的号子，得有人在跟前听着。」

「这话你留着。」程主事把册子合上，「司里的稿是司里的稿。你自己心里的话，誊一份，递上去。朝廷要用人的时候，先问人自己要往哪儿去，这是新规矩，也是你这一案换来的规矩。」

裴长渊起身告退，走到门口，程主事在背后又添了一句。

「欠饷的银子，头一批已经出京了。你核过的册子，兵部照单直拨。」程主事的声音不高，「你若去了北边，银子走得比你慢，这话说与你听，主意你自己拿。」

出了兵部，天飘着细雪。门房外候着一顶小轿，轿前的人朝他拱手，自称是韩案里同为苦主的几家军将，请他过府一叙。裴长渊还了礼。

「谢诸位。案子结了，账各归各。」他说，「我住的地方柴米都齐，不敢劳动。」

轿子走了，他站在檐下看它转过街角。京里的客，请一个。拒绝一个。这样下去，请他的人会越来越少，看他不顺眼的人会越来越多。他把这事记在心里，回恒记的路上，顺道绕了一段远路，路过一处刊书坊。坊里正赶刻忠烈册的补页，一块梨木板一个名字，刻工下刀之前，先净手。他站在坊外看了一块板的工夫。刻工说，名字刻进板里，印一千册，名字就活一千回。三百六十七个名字，得刻到清明。他把这句原样记下，打算写进下一封日子信里。

看完了书坊，他又绕去前门大街，看了一眼都察院的方向，雪落在衙门的兽脊上，白一层，压着黑瓦。

当夜他的日子信到青石村：十三日，兵部问对，背名十九，册上对全。

她收到，在册页上添一笔，添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背名十九，京里的人考他，考的不是记性，是他是不是真的从雪里刨过人。这一关他过了。她提笔，又在后头补了半行：京职已拟，未曾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