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7章 两县各抬一头,谁也没白干(2/2)
罗九成在栖山这一侧点头应道:“守规矩,按轻重来。”
罗九成转过身,抬手一指那辆单套杂货车:“后生,你的车上装的是干杂货,分量最轻。你先过!”
那年轻车夫咽了口唾沫,既想走又心虚,连忙跳上车辕,狠狠抓紧了缰绳:“差……差爷,小人真能过?”
“慢点赶,不许甩鞭子。眼睛看准板心,辕头打直!”罗九成走上前,将横在路当间的粗麻绳解下一半,只让出单车的位子。
年轻车夫吸了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抖了抖缰绳:“驾!”
单套黑骡喘着粗气,迈开步子踏下干石埂。车轮压进融雪泥道,缓缓对准了过水木板。
山道上一时静得只有骡蹄踩泥的水声。
孙二屏住呼吸,手心捏了一把白毛汗。
咔哒。
单套车的前轮稳稳压上了柞木板。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,承托处的碎石被压得挤出一小圈水渍,但方木横梁稳稳卡在石缝里,没有歪斜,也没有下沉。黑骡步子极稳,后蹄一蹬,车轮顺顺当当地滚过了过水处,稳稳落在了临河那一侧的泥路上!
“过了!真过了!”年轻车夫狂喜地拉住骡子,回头大喊。
栖山这边的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孙二按捺不住,扯着大青骡的缰绳就要往前凑:“赵师傅,该小人了吧?我这大青骡听话得很,步子最稳!”
赵木匠却猛地抬起手,横在路当中,厉声喝住:
“停下!别往前挪!”
孙二愣住了:“师傅,前头那辆不是好端端过去了吗?”
赵木匠蹲下身,把手探进木板底下的碎石层里摸了摸,又站起身打量着孙二的大车。
“人家那辆是单套小车,篷子里也没堆满。”
赵木匠指着孙二车上堆得像小山似的粗麻线,还有那两头骨架极大的大青骡,脸色十分难看:
“你的麻线车高出它一截。新垫木才吃过那一轮轻车,底下的石子还在冒水。我现在不能说它吃得住你这辆,得再核。”
孙二脑子嗡的一声,两步冲到界石边上,急得脸通红:
“赵师傅!大老爷!小人在这风口上冻了一宿啊!怀里就剩这半个干杂面馍了!”
他一把从怀里掏出那块硬得像土坯的半个干馍,托在手里给对岸的人看,眼角急出了眼泪:
“两头大青骡连草料都没得吃了,再耗上半日,牲口饿趴下了,小人连车都拉不动!货主限了交货的期,要是延了期,扣了脚钱,小人这一家老小拿什么吃饭啊!”
赵木匠看着那半个干馍,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斧子收回腰间,语气软了半分,但规矩半点不松:
“赶车的,老汉知道你苦。我领的料、下手的地方都要留名;轻车过了一辆,不等于你的重车也能过。得再加料、复看承托,才敢开口。”
老刘也走上前来,从怀里掏出临河县衙的差役簿子和一截木炭条。
老刘看着孙二,没有嘲弄,只有跑惯了公差的平实:
“孙二,先前只试过轻车。重车能不能过,还得赵师傅添料、复核这头垫木;我回去据实报贺知县,不拿明早冻不冻作保。”
孙二抓着那半个干馍,声音发颤:“那我这一宿的冻……就白挨了?牲口嚼谷、我的工期,就这么悬着?”
老刘踩过刚试通的木板,到界石边把簿子摊在孙二车辕上,用炭条在纸角上写了几行字:
“我不能在这儿替你结误工钱,但给你添一笔:‘麻线车孙二,行至界口,因新垫板尚未验重载,仍留候。’我具名,你也按押。回头找货主说话,至少有张纸证明这车没偷懒。”
老刘把炭条一收,写下自己名字,把簿子转向孙二:“误工账另核,眼下先把你这车记准。”
孙二呆呆地看着那张粗黄纸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他看了看对岸虽然翻浆但已经能过车的道口,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辆沉重结实、完好无损的麻线车。
孙二把指头按在那行留候记下,抬头时又看了一眼两头正啃草根的青骡。
“……成。”
孙二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,狠狠把手里的半个干馍塞回嘴边,咔嚓一声咬下一小块硬皮,含在嘴里用力嚼着,眼眶泛红地吐出一句:
“我再候一回信。还过不去,得先给骡子找草料。”
老刘收回簿子,踩着木板走回临河那头。
罗九成看着孙二把干馍塞回衣襟,抬手示意巡差:
“把麻绳重新拉上一半。后头那辆重载大车也留在干埂上,别往前挤。去问问附近哪户肯卖草料,价由车夫自己听,别替人家许账。巡棚热水照旧供着。”
“是!”巡差齐声应道。
水沟对岸,赵木匠和两名役夫开始收拾铁锨和撬棍。
老刘把记着工料和孙二车号的底纸仔细折好,贴胸揣进怀里。
“罗班头,”老刘隔着水沟冲罗九成一抱拳,“临河本侧的险板重新垫稳了,轻车已放行一辆,重车还需添料复核。我这就回临河县衙,把这实做工料和现场情形回禀贺知县。”
罗九成抱拳回礼:“栖山这侧留候两辆重车,仍停本界干石硬埂,不越界抢道。本县当值实情,老书手自会录底回呈周大人。”
正午的山风穿过隘口,吹得界石旁的枯草轻轻晃动。
那辆过了板的单套杂货车已经顺着泥泞的临河官道,吱呀吱呀地缓缓向西行去,车轮在翻浆的泥路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新辙。
而在青石界碑这一侧,孙二的大青骡依然站在干石埂上,嘴里喷着白汽,嚼着碎草根。
老书手在栖山公差的木案上写好了本县的巡道实录,罗九成签下了名字;水沟对岸,老刘也裹紧了漏芦花的旧棉袄,快步顺着泥路往西赶。
两张各自记录着本界工料、车次与未结留候的薄纸,还攥在两县当值人的怀里,墨迹尚未全干。孙二牵着两头青骡往避风处挪了挪,回头看见那辆轻车留下的新辙,恰好停在他车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