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7章 两县各抬一头,谁也没白干(1/2)
日头顺着山梁往上爬,照得官道背阴处的残雪泛出一层惨白的水光。
孙二缩在大车辕木底下,两只手死死捂着胸口。昨夜剩下的那半个干杂面馍被体温捂得半软不硬,散发出一股微酸的陈面味。两头大青骡冻得直打响鼻,长长的杂毛上挂着白霜,脖子伸得老长,在碎石缝里咔哧咔哧啃着干草根。
北侧高坡上忽然滚下来几块碎石子。
骨碌碌的碎响把孙二惊得一激灵,他猛地探出头,怀里的半个干馍险些滑到泥水里。
只见临河县的差役老刘拄着那根平头铁探杆,正顺着乱石坡往下出溜。他身上那件皂色棉袄被酸枣刺扯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泛黄的芦花,脚底下的旧靴子全裹着黏黄泥,半滑半跌地落到了水沟边,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带喘。
孙二两步蹭到界石边上,脖子伸得极长:“差爷!上头能走大车不?”
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把探杆往泥坎上一插,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:
“走车?我空着手都得扶着石头下!”
老刘喘匀了一口气,冲着青石界碑这头的罗九成摆了摆手:“坡顶向阳,雪化得快,脚下碎石却直往下滚。转弯那口子只够人侧身挪,大车辕木转不过去。拿它当车路,我不敢认。”
孙二听得心口窝一凉,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噗的一声泄得干干净净。
北坡绕不成,眼前就只剩下水沟里泡着的那截烂木板。
栖山这头的干碎石硬埂上,后头那辆单套杂货车和另一辆双套大车的把式也都耷拉下脑袋。人冻了一宿,牲口也饿得直蹬蹄子,临河那边的道上还没有工匠的影子。
“官爷……”单套杂货车的后生车夫眼圈发红,冲罗九成作了个揖,“咱们从天不亮熬到这会儿,骡子快冻僵了。临河的大老爷回去核工料,到底核出个啥来?总不能叫大伙儿在这风口里生生冻死吧?”
罗九成按着腰刀立在粗麻绳后头,神色没变:“贺知县亲笔立了字,临河县衙认本界勘修。人既然回去调匠料,就得按脚程等。再急,也不能把车推进烂水坑里。”
话音未落,西面山道拐弯处,忽地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木轮碾泥声。
“慢着点推!前头石头滑,稳住车把式!”
“石篓往中间挪挪,别把独轮车的梢头别断了!”
粗粝的吆喝声顺着山风飘过来。
孙二猛地直起身,瞪圆了眼睛朝西边望去。
只见临河那侧翻浆的泥路上,两名穿着临河号衣的健壮役夫,正满头大汗地推着一辆沉重的独轮小推车。车上没装什么体面的新料,码着的是几块从旧屋架上拆下来的厚杂木垫木,木头上还带着黑乎乎的旧榫眼,车斗两旁用草绳捆着两篓从河滩捡来的粗碎石,车把上挂着铁锨、铁撬棍和一柄沉甸甸的阔头硬木夯。
推车后头跟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,穿着一件油渍发亮的蓝布围裙,手里提着一柄磨得发亮的阔刃斧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地里,靴帮子上糊满了泥,嘴里还在不住地唠叨:
“大清早刚把作坊门卸开,县里就来问谁肯接这桩急工。旧垫木是我从堆房里扒拉的,工钱得记在纸上!大冷天跑这几里山路,鞋底子都要冻裂了!”
推车的役夫气喘吁吁地把小独轮车停在水沟坎上,一屁股瘫在草坡上,大口大口喘着白汽。
老刘迎上去,接过推车上的水囊递给老木匠:“赵师傅,辛苦辛苦,快瞅瞅这板子还能不能撑住大车。”
那赵木匠没接水囊,先把宽刃斧往泥地上一插,走到水沟边蹲下身子。
过水木板的一头还斜斜插在浑浊的泥汤子里,融雪水哗哗地顺着翘起的板面漫过去。赵木匠抓起一根铁撬棍,插进翘起处的板底,两手发力往下狠狠一压。
咕嘟一声,黑烂泥直往外翻,水底下的碎石块散得不成样子。
“承托处的土被水泡透了,石基全松了。”赵木匠摇了摇头,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,在板头和沟沿之间比画了几下,“板子本身是老柞木,倒没全糟,就是底下吃不住劲。要是只拿石头填,水流一冲,重车一上去,轮子照样能把石基压塌。”
孙二在对岸看得心焦,忍不住跨前一步,扯着嗓子喊:“赵师傅!小人有力气,带着两头大骡子呢!要不小人过去帮你把板子拽上来,再帮你挑几担碎石?”
孙二抬脚就往青石界碑前头迈。罗九成伸手拉住他袖口:“先问人家缺不缺手。你自愿帮工是一回事,临河差役派工又是一回事;脚下烂泥,别没谈妥就去抬。”
水沟对面的赵木匠也转过头来,抹了把脸上的冷汗:“好意领了。板子怎么起,老汉还得自己盯着。眼下人手够,你先护住自己的骡子,免得我们动板时惊了它。”
孙二看了看两头青骡,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。
他搓着冻裂的手掌,看着赵木匠和两名役夫在泥坑里忙活。
赵木匠是个熟手,并不急着搬大木料。他先指挥两名役夫,拿着铁锨在水沟上游半丈远的地方,硬生生顺着泥坎斜挖出一条浅浅的小泄水槽,把漫向承托处的融雪水顺势引向了坡下野地。
水头一分,歪斜板子底下的冲刷立时缓了下来。
“下撬棍,把板子起出来!”
两名杂役咬着牙,合力把撬棍往下一压,那块浸饱了黄汤的旧柞木板被硬生生翻到了坎上,露出了底下深陷的烂泥坑。赵木匠跳进坑里,拿铁锨把坑底泛黄的稀面糊死死刮掉一层,直到露出坚硬的半冻生土层。
“把那两篓硬石倒进来!”
哗啦啦两声脆响,两篓粗河卵石倒进泥坑。赵木匠两脚分开立在坑里,双手抡起阔头木夯,沉腰发力,砰砰砰地连续夯砸起来。
沉闷的撞击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碎石被生生砸进硬土层里,泥水从石缝间渗出,原本松软的凹陷渐渐被砸成了一块紧实的石台基。紧接着,赵木匠从独轮车上搬下一块带旧榫眼的厚杂木方料,横着垫在刚夯实的石台基上,拿斧背砸进土层,当作新的支承横梁。
最后,那块翻出来的老柞木板被重新抬了回去,平平稳稳地架在杂木方梁和原有的对岸石坎上。
赵木匠抄起两枚硬木斜楔,拿斧背重重敲进板头与石槽的夹缝中,将整块木板死死别紧。
从挖沟分水到落木楔紧,足足忙了快一个时辰。
正午的日头挂在半空,融雪化开的泥气蒸腾起来。赵木匠浑身是汗,两只靴子全是黄泥浆,他扶着膝盖站上木板,在上面重重跺了三脚。
木板发出沉实的闷响,再没有半分滑脱晃动。
“板子重新坐稳了!”赵木匠抹了把脑门上的白汽,冲两名役夫喊了一声,“拿小推车上去试!”
一名役夫推着卸空的独轮小车,两手把稳车把,木轮骨碌碌碾过木板。
木板承受着推车的重量,微微凹下半分,底下的新垫木纹丝不动,小车稳稳当当地滑过了水沟。
孙二看得两眼放光,急忙回头拉住缰绳:“差爷!板子修成了!该咱们走了吧!”
对面的老刘却伸手拦在板前,神色严肃地冲栖山这侧喊道:
“不能全上!这底下是刚填的碎石和旧垫料,没吃过大斤两!先过轻的,重车绝不能冒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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