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蒲州空棺·真假驸马(1/1)
狄仁杰到蒲州时,是第三日午时。蒲州刺史在城门口候着,面色灰白,显然已经知道他要来。刺史姓周,名周崇,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,在蒲州任上坐了六年,平日最大的本事便是将各种麻烦事压成薄薄一纸公文,往上一递了事。可这回他压不住了。他引狄仁杰到了城东那座别业——太平公主的别业早已烧了大半,可别业东侧还有一间偏院,偏院中有一间石室,石室中有一口井。井口覆着铁板,铁板上钉着三道铁链。周崇说,这三道铁链是太平公主临走前亲自钉的。她说铁链井中捞出一具男尸。男尸穿着驸马都尉的服色。是薛绍。太平公主的前夫。薛绍死了二十多年。可他的尸身没有烂。
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。他走到井边,蹲下看。井中无水。井壁嵌着铜管。他沿铜管攀下。井底是一间石室。石室中放着一口石棺。棺盖半开。棺中躺着一个男子。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才有的温润。他穿着驸马都尉的旧服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极干净。胸口没有伤,面色如生。可他是薛绍。薛绍二十多年前就被武则天杖毙了。尸身不可能不烂。狄仁杰蹲下身,将竹杖探入棺中,挑起男子衣领。衣领内侧缝着一块极薄的丝帛。他将丝帛取出来,展开。丝帛上写着一行字,是太平公主的笔迹——“怀英。你追到此处。可知我为何留此棺?棺中之人不是薛绍。是薛绍的胞弟。薛绪。薛绪当年替兄赴死。我将他藏在这里。他替我守了二十多年的门。如今门已开。他该走了。可他没有走。他被人杀了。杀他的人,穿灰蓝旧袍,左耳缺半截。是周氏。周氏取走了他的头。她将他的头装进竹篓。她将他的尸身留在这里。她要让你以为死的是薛绍。她要让你查薛绍。可薛绍没有死。薛绍在突厥。他改名换姓。他替突厥可汗养马。他等。等金花令重开。等太平公主做女皇。他等到了。他来了。他来了蒲州。他在蒲州城外。他在等周氏。周氏带着名单。周氏带着薛绪的头。周氏要将头交给薛绍。薛绍要将头带回突厥。他要将头献给突厥可汗。他要让突厥可汗出兵。他要借突厥兵打回神都。他要做第二个阿史那骨咄禄。他要在突厥做可汗。他要让太平公主做皇后。可太平公主不做皇后。她要当女皇。她让薛绍带兵来。她让薛绍打神都。她坐收渔利。可她没有算到。周氏没有将头交给薛绍。周氏将头藏在了别业后墙那口井底下。你取走了头。可你没有取走名单。名单在周氏手中。周氏在别业后墙那口井底下。她在等你。你若要抓她,便去井底。井底有一口铁柜。铁柜中有一卷丝帛。丝帛上写着一百余人名字。那是金花令旧部在东都的全部名单。你取走它。焚了它。金花令终。可有一件事,我要告诉你。薛绍没有死。他在蒲州城外。他在等。等周氏。等名单。等他的头。你若要抓他,便去城外。他在城东三十里。在旧驿站。他在等。”
狄仁杰将丝帛收入袖中,攀上井口。他对周崇说:“备马。去城东三十里。旧驿站。”周崇脸色更白了。他说:“阁老。城东三十里,旧驿站……那里闹鬼。没人敢去。”狄仁杰将竹杖在井沿上顿了顿。他说:“闹的不是鬼。是薛绍。”
到旧驿站时,天已近黄昏。驿站废弃多年,四面围墙塌了大半,院中荒草丛生。正厅的门虚掩着。狄仁杰推门进去。正厅中亮着一盏油灯。灯下坐着一个男子。他穿着一件突厥皮袍,发间只别一根骨簪。他的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才有的温润。与石棺中那具尸身有七八分相似。他的右手小指多一节。是六指。他是薛绍。他见狄仁杰进来,没有起身。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,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。”狄仁杰在条凳上坐下。他将竹杖横放膝上。他问了一句话:“薛绍。你替突厥可汗养了二十多年的马。你要借突厥兵打回神都。你要让太平公主做皇后。可太平公主不做皇后。她要当女皇。她让你带兵来。她坐收渔利。可她没有算到。周氏没有将头交给你。周氏将头藏在了别业后墙那口井底下。我取走了头。可我没有取走名单。名单在周氏手中。周氏在别业后墙那口井底下。你在等她。等名单。等你的头。可你没有等到。你等到了我。”薛绍将右手从袖中伸出来。他的右手小指多一节。他笑了笑。那笑容极短极轻,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。他说:“狄阁老。我不要头。我要名单。名单上有一百余人。那一百余人是我替突厥可汗收拢的。我替突厥可汗养了二十多年的马。我替他收了一百多个汉人。他们都在东都。他们等我的令。我让他们动。他们便动。我让他们杀。他们便杀。可我没有让他们杀。我在等。等太平公主。等她说动。可她没有说动。她焚了别业。她焚了自己。她退了。她没有说动。可我没有退。我替她铺了二十多年的路。我不能白铺。你若要抓我,便来抓。我不走。我在旧驿站。我等周氏。等名单。等我的头。你取走了头。可你没有取走名单。名单在周氏手中。周氏在别业后墙那口井底下。她在等你。你若要抓她,便去井底。”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。他站起来,走到薛绍面前。他说了一句话:“薛绍。你替突厥可汗养了二十多年的马。你替他收了一百多个汉人。可你没有杀过一个人。你只是在等。等太平公主说动。可她没有说动。你退不退?”薛绍将右手从袖中伸出来。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狄仁杰。他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。他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我退。我回突厥。我告诉可汗——‘金花令终了。不必出兵。’”他迈步朝旧驿站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周氏在别业后墙那口井底下。她在等你。你若要抓她,便去井底。”他迈步走出旧驿站,消失在暮色中。
狄仁杰站在旧驿站中,将那卷丝帛从袖中取出来,就着灯火又看了一遍。他慢慢将丝帛凑近火折。火苗舔舐纸页,将那行字一寸一寸吞没。他转身对李元芳说:“回蒲州。去别业后墙那口井。抓周氏。”他翻身上马,朝蒲州方向疾驰。到别业后墙时,天已全黑。后墙那口井还在。井口覆着铁板。铁板被人撬开了。井中有水。他沿绳而下。井底石室中亮着一盏灯。灯下坐着一个女子。她穿着一件灰蓝旧袍,发间只别一根木簪。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。是六指。她的左耳缺了半截。她的脸与周氏一模一样。可她的脸不是周氏的脸。是崔蕙的脸。周氏戴了崔蕙的脸。可崔蕙的脸不是她的。她是安蕙。安蕙戴了崔蕙的脸。安蕙是崔蕙的姐姐。安蕙杀了崔蕙。安蕙换了崔蕙的头。安蕙成了崔蕙。安蕙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。可她没有守。她将名单攥在手中。她要当第五代令主。她在井底。她在等。等狄怀英来。她见狄仁杰进来,没有起身。她只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。”狄仁杰在对面坐下。他将“双”字扣和“头”字扣并在一处。两枚扣子合拢,扣面上的金花合成一朵完整的实心金花。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——“头归双。双归蕙。蕙归狄。金花令终。”他看着那张脸,说了一句话:“安蕙。你戴了崔蕙的脸。可你的右手小指多一节。崔蕙是六指。你也是六指。可崔蕙的左耳缺了半截。你的左耳也缺了半截。你把崔蕙的耳垂也切了,贴在自己耳朵上。可你忘了,崔蕙的耳垂上有一颗黑痣。你没有。你的耳垂是干净的。”安蕙将右手从袖中伸出来。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。她将左耳上的碎发拢开。耳垂上果然没有黑痣。她看着狄仁杰,笑了笑。那笑容极短极轻,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。她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我退。我回冷宫。我告诉我妹妹——‘金花令终了。’”她迈步朝井底石室外走。走到石阶口时,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我妹妹在尚宫局。她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。如今门已开。她该走了。”她迈步沿石阶攀上井口,消失在夜色中。
狄仁杰站在井底石室中,将两枚扣子收好。他慢慢将竹杖在石室地面上顿了顿。他转身沿石阶攀上井口。回到官廨后,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。他打开匣盖,将那两枚扣子放进去。匣中六十枚铜扣。他将匣盖合上,锁好。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——“安蕙退。周氏退。薛绍退。金花令终。木匣封。”他搁下笔,退后一步,朝画像深深一揖。然后他转身,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。黑暗中,他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树上的“归”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。他慢慢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