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纸灰供状·夜叩禁苑(1/1)
狄仁杰回到官廨时,天已近三更。他将那六十枚铜扣逐一清点入匣,又在那卷素绢上添了一笔——“薛绍退。安蕙退。周氏退。金花令终。木匣封。”他搁下笔,正欲吹灯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促的叩门声。李元芳先一步到了门口,手按刀柄,没有开门,只隔门问了一句:“谁?”门外的人声音发紧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:“李将军。我是宫里内侍省的黄门,姓沈。狄阁老可在?陛下急召。出事了。”
狄仁杰将竹杖提在手中,走到院门口,将门拉开。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内侍,面皮白净,额上全是汗,手中攥着一卷黄绫。他见狄仁杰出来,忙将黄绫双手奉上。狄仁杰展开看。黄绫上只写了一行字,是武则天的手笔——“怀英速入宫。卢延死了。他在死前写了一封供状,供状上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狄仁杰将黄绫收入袖中,对李元芳说:“备马。入宫。”
到贞观殿时,天已近四更。武则天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封供状。她今日没有戴冕旒,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,发间别着一根素银簪。她见狄仁杰进来,没有寒暄,直接将供状推过来。狄仁杰在案前坐下,将供状展开。供状是卢延亲笔写的,字迹潦草,有些笔画拖得很长,像是写时手在发抖。供状上写着——“臣卢延,太常寺少卿。臣知金花令旧部在东都者百余人。臣与狄怀英通谋。臣将名单交狄怀英。狄怀英许臣事成之后升臣为工部侍郎。臣尚未将名单交出,便被人追杀。杀臣者,穿灰蓝旧袍,左耳缺半截。臣若死,此状当达御前。臣卢延绝笔。”
武则天将供状放在案上,看着狄仁杰。她说了一句话:“怀英。卢延今夜死在太常寺值房中。门窗从内闩死,喉咙被割开。墙上用血画着一朵金花。八瓣,缺最上面一瓣。供状在他手中攥着。朕让人验过,是他的笔迹。可朕不信。朕叫你来看看。”
狄仁杰将供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他忽然凑近灯火,用放大镜看供状右下角。供状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印痕,是写字时被纸上的什么东西硌出来的。他让李元芳取来一张薄纸,覆在印痕上,用炭条轻轻涂。印痕显出来——是一枚铜扣的轮廓。扣背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延”。他将薄纸放下,站起来。他对武则天说:“陛下。这封供状不是卢延写的。是有人替他写的。写供状的人将一枚铜扣垫在纸下,写字时扣面硌出了印痕。那枚铜扣刻着‘延’字。是卢延自己的扣子。可卢延不会用自己的扣子垫在纸下写自己的供状。只有替他写供状的人,才会顺手拿了他桌上的扣子垫纸。写供状的人,是卢延认识的人。那个人进过卢延的值房。那个人拿过卢延的扣子。那个人杀了卢延。那个人写了假供状。假供状上说臣与卢延通谋。臣若与卢延通谋,卢延便不会死。臣若要名单,也不会等到今夜。这封供状是栽赃。栽赃臣与卢延通谋的人,想让陛下疑臣。可臣没有通谋。臣今夜一直在官廨。官廨值夜的千牛卫可作证。”
武则天将薄纸拿起来,对着灯火看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将薄纸放下,说了一句话:“怀英。朕没有疑你。可朕要知道,谁在栽赃你。”狄仁杰将竹杖在殿砖上顿了顿。他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朝外看了一眼。殿外的石阶下,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,发间只别一根木簪。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。是六指。她的左耳缺了半截。是安蕙。她见狄仁杰出来,没有跑。她只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供状是我写的。卢延是我杀的。可我杀他,不是为了栽赃你。是为了引你出来。你一直在查金花令。可你查错了方向。金花令的令主,不在东都。不在蒲州。在宫中。在陛下身边。那个人一直在等。等你查到东都。等你查完蒲州。等你以为金花令终了。然后她便动手。她杀卢延。她写假供状。她栽赃你。她让陛下疑你。陛下若疑你,便不会再查。她便安全了。可她没有算到。你会验出供状是假的。你会验出扣子印。你会来宫中。你来了。我便可以告诉你了。那个人,是薛崇简。薛崇简没有退。她烧了真镜。她退了。可她没有退。她烧的是假镜。真镜在她手中。她在宫中。她在等。等陛下疑你。等她动。”狄仁杰将竹杖在殿砖上重重一顿。他转身走进殿中。他对武则天说了一句话:“陛下。臣请调左羽林卫。封宫。查薛崇简。”武则天站起来。她走到狄仁杰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。她说了一句话:“怀英。朕给你一道手诏。调左羽林卫。封宫。查薛崇简。可有一件事,朕要告诉你。薛崇简昨夜进了宫。她没有出宫。她在宫中。她在等。”狄仁杰将手诏接过来,收入袖中。他转身朝殿外走。走到殿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陛下。臣去查。可臣要问陛下一件事。薛崇简是太平公主的女婿。太平公主焚了别业。她焚了自己。她退了。可她没有死。她在蒲州。她等。等薛崇简。等名单。等她的机会。陛下可知道,太平公主在等什么?”武则天没有回答。狄仁杰迈步走出贞观殿,消失在夜色中。
到东宫后巷时,天已蒙蒙亮。詹事府后巷那座民宅的门虚掩着。狄仁杰推门进去。院中极静。正堂中亮着一盏灯。灯下坐着一个女子。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,发间只别一根银簪。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。是六指。她的左耳完好。她是薛崇简。她见狄仁杰进来,没有起身。她只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。”狄仁杰在对面坐下。他将那封假供状和那枚“延”字扣放在案上。他说了一句话:“薛崇简。卢延是你杀的。供状是你写的。你栽赃臣与卢延通谋。你要让陛下疑臣。可你没有算到。臣验出了供状是假的。臣验出了扣子印。臣来了。你退不退?”薛崇简将“延”字扣拿起来,翻看背面。她的手指在扣面上停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狄仁杰。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。她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我退。我回公主府。我告诉我母亲——‘金花令终了。’”她迈步朝堂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我母亲焚了别业。她焚了自己。她退了。可她没有死。她在蒲州。她等你。”她迈步走出民宅,消失在晨光中。
狄仁杰站在堂中,将假供状和扣子收好。他慢慢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。他转身朝院门外走。回到官廨后,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。他打开匣盖,将那枚“延”字扣放进去。匣中六十一枚铜扣。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——“延归匣。薛崇简退。金花令终。木匣封。”他搁下笔,退后一步,朝画像深深一揖。然后他转身,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。黑暗中,他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树上的“归”字铜铃在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。他慢慢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