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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4章 雪地无痕·冰弦杀机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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鸿胪寺的案子刚过,太常寺又出了一桩。这一回死的是太常寺的赞礼郎,姓姜,名姜晦,四十来岁,专管宫中大典的仪注唱赞。姜晦住在太常寺后巷的一座小宅中,独门独院,平日极少与人往来。死的那日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。雪从午后开始下,一直下到傍晚才停。姜晦的邻人说,天快黑时还见他站在院门口看雪。可到了二更天,他家中没有亮灯。邻人去敲门,没人应。撞开门,人死在院中。

狄仁杰到太常寺后巷时,天已蒙蒙亮。雪后初晴,日头照在院中积雪上,白得刺眼。姜晦仰面躺在院子正中央,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,脚上连靴子都没穿。他的咽喉被割开,血淌在雪地上,洇开一大片暗红色。伤口极窄极深,一刀毙命。可最诡异的是院子里的雪。从院门到姜晦躺倒的位置,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。那脚印是姜晦自己的——赤足,脚掌宽大,脚趾分明。可那脚印只有去的,没有回的。姜晦走到院子正中,便死了。雪地上没有第二个人走进来的脚印,也没有走出去的脚印。院子四周的围墙高约八尺,墙头上覆着厚厚的雪,雪面完整,没有攀爬的痕迹。院门是从外面撞开的,门闩完好。姜晦死的时候,院门是闩着的。

苏无名递上验尸格目时,手指微微发颤。他说:“大人。属下问过邻人。姜晦死的那日午后,没有人来过他家。他家中也没有丢东西。那把割喉的刀不在院中。属下查了,院墙外的雪地上也没有脚印。墙头上没有攀爬痕迹。这院子像是被封死了。姜晦一个人死在院子正中,没有第二个人进去过。”

狄仁杰将格目放在案上,蹲下身,将竹杖探入姜晦躺倒处的雪中。杖尖触到一样硬物。他慢慢拨开积雪。雪下是一根极细的弦。弦是冰做的,已经融了大半,只剩一小截还嵌在雪里。他将那截冰弦拾起来,凑近日光看。冰弦通体透明,细如发丝,韧性极强。他将冰弦收入袖中,站起来。他问苏无名:“姜晦死时,穿着什么?”苏无名道:“中衣。赤足。没有穿靴。”狄仁杰走到院门处,蹲下看那串赤足脚印。脚印从院门内一步处开始,走到姜晦躺倒的位置便停了。脚印的步幅极大,步距极宽,像是有人在跑。可姜晦的尸体是仰面躺着的,双手摊开,没有挣扎的痕迹。他慢慢直起身,对苏无名说:“姜晦不是自己走到院子正中的。他是被人背过来的。背他的人穿着姜晦的靴子。到了院子正中,那人将姜晦放下,脱了靴子,光脚踩在雪地上。然后那人穿上自己的靴子,踩着姜晦的脚印倒退着走回院门。雪还在下,他退回去的脚印被雪盖住了。姜晦的脚印之所以只有去的没有回的,是因为回去的那串脚印是倒着踩的,与去的脚印完全重合。看上去便像只有一串。”

苏无名问:“可那人是怎么进院的?院门闩着。院墙的雪面上没有攀爬痕迹。”狄仁杰走到院墙东侧。墙根下有一小片雪面微微凹陷,凹陷处有极浅的刮痕。他蹲下,用手拨开浮雪。墙根处的雪下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。他让李元芳用刀尖沿着缝隙撬。墙基处一块青砖松动,砖后是一道三尺见方的暗洞。暗洞通向院墙外的巷子。他站起来,对苏无名说:“那人从暗洞钻进来。暗洞的出口在墙外,被积雪盖住了。他进院之后,将姜晦背出来,放在院子正中,然后从暗洞钻回去。暗洞的出口在墙外,雪一盖,便看不出有人进出过。”苏无名问:“可姜晦为什么不动?他若挣扎,那人背不动他。”狄仁杰蹲下身,翻开姜晦的眼皮。瞳孔已散。他又掰开姜晦的嘴,凑近鼻尖闻了闻。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。他对苏无名说:“姜晦死前服了安神散。安神散中有曼陀罗。他睡熟了。那人趁他睡着,将他从床上背出来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院中那串赤足脚印的尽头。姜晦躺倒的位置旁,雪面上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划痕。划痕从姜晦咽喉处一直延伸到院墙东侧的暗洞方向。他蹲下看。划痕中夹着一小片极薄的冰屑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走到姜晦的书房。书房在院子的东厢。他推门进去。书案上摊着一卷旧簿。旧簿中夹着一张纸条,是姜晦的笔迹——“前日有人来。问我冰弦的用法。我说冰弦是乐工调音用的。她说不止。她说冰弦可以杀人。她走时留下一枚铜扣。扣背刻着‘弦’字。我将扣子藏入琴匣。若我死,琴匣便不在书房。取匣者,即杀我者。”狄仁杰将纸条收入袖中,走到琴匣前。琴匣还在。他打开琴匣。匣中空空如也。只有匣底留着一枚铜扣,扣背刻着“弦”字。他将铜扣攥在掌心,站起来。他对苏无名说:“杀姜晦的人,穿灰蓝旧袍,左耳缺半截。是周氏。她取走了冰弦。她用冰弦杀了姜晦。冰弦在姜晦咽喉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割痕,可冰弦融化了。她将冰弦的一端系在院墙东侧的暗洞中,另一端握在手中。她站在暗洞中,拉紧冰弦。姜晦躺在院子正中,冰弦勒过他的咽喉。冰弦极细极韧,一刀割断喉管。然后她松手,冰弦缩回暗洞中,融在雪里。看上去便像是姜晦独自死在院子正中,没有人进去过。”

他转身朝院门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掌中那枚“弦”字扣。扣面上的金花是完整的,可花心处没有凹点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将铜扣翻过来。背面除了“弦”字,还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划痕。划痕的弧度与铜镜边缘一致。他凑近眼前,用放大镜看。划痕中残留着一丝极细的丝线。是金线。尚宫局的金线。他慢慢将铜扣收好,对李元芳说:“回神都。去尚宫局。找安蕙。”他翻身上马,朝神都方向疾驰。

到尚宫局时,天已全黑。安蕙的值房中亮着灯。狄仁杰推门进去。安蕙坐在案后。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,发间只别一根银簪。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。是六指。她的左耳缺了半截。她的脸与崔蕙一模一样。可她的耳垂上没有黑痣。她见狄仁杰进来,没有起身。她只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。”狄仁杰在对面坐下。他将“弦”字扣放在案上。他说了一句话:“安蕙。你杀了姜晦。你取走了冰弦。你要做第五代令主。可金花令的令主,从来不是靠扣子认的。是靠曲子。《新声》全本在我手里。我焚了。你拿不到。你拿不到全本,便做不了令主。”安蕙将“弦”字扣拿起来,翻看背面。她的手指在扣面上停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狄仁杰。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。她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我退。我回冷宫。我告诉我妹妹——‘金花令终了。’”她迈步朝值房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我妹妹在蒲州。她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。如今门已开。她该走了。”她迈步走出尚宫局,消失在夜色中。

狄仁杰站在值房中,将那枚“弦”字扣收好。他慢慢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。他转身朝宫外走。回到官廨后,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。他打开匣盖,将那枚“弦”字扣放进去。匣中六十三枚铜扣。他将匣盖合上,锁好。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——“安蕙退。周氏退。金花令终。木匣封。”他搁下笔,退后一步,朝画像深深一揖。然后他转身,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。黑暗中,他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树上的“归”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。他慢慢闭上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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