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烛影摇红·屏后无人(1/1)
太常寺少卿卢延的命案刚过三日,鸿胪寺又出了一桩怪事。这一回没有死人,可事情比死人更叫人心里发毛。鸿胪寺典客署有一个姓韦的令史,名叫韦玢,四十来岁,管的是外邦使节入朝时的迎来送往。三日前,韦玢在值房中整理旧档,翻到一卷天授年间的鸿胪寺旧簿。旧簿上记着当年突厥使团入朝的仪注单,可簿子末尾夹了一页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,是突厥文,旁边有人用汉字注了音——“阿史那骨咄禄。鸿胪寺。西廊第三间。”
韦玢不懂突厥文,可“骨咄禄”三个字他认得。那是突厥可汗的族姓。他拿着旧簿去问鸿胪寺卿,鸿胪寺卿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,让他把旧簿锁回原处,不许再提。韦玢嘴上应了,心里却犯了嘀咕。他偷偷将那页纸撕下来,揣在怀中。三日后,韦玢死了。死在鸿胪寺西廊第三间值房中。门窗从内闩死,喉咙被割开,墙上用血画着一朵金花,十瓣,缺了最上面一瓣。那页突厥文纸不见了。韦玢的右手攥着一枚铜扣,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骨”。
狄仁杰到鸿胪寺时,天已过午。苏无名先一步到了,正在值房外候着。他将一枚铜扣递上来,说:“大人。韦玢的右手攥着这枚扣子。扣面上刻着‘骨’字。属下查了鸿胪寺旧档,西廊第三间值房是当年接待突厥使节的译语官的住处。天授年间,有一个突厥人在那间值房中住了三个月。那个人叫阿史那骨咄禄。是突厥可汗的族弟。后来他走了。再没有回来。”狄仁杰将铜扣翻过来。扣面上的金花是完整的,可花心处没有凹点。他问:“韦玢死时,值房中可有什么异常?”苏无名道:“属下问过鸿胪寺的人。韦玢死的那日午后,他进了值房,说是要整理旧簿。到了傍晚,值房中没有动静。他的同僚去敲门,没人应。撞开门,人已经死了。门窗都是从内闩死的。那把割喉的刀不在现场。”狄仁杰将铜扣收好,走进值房。
值房不大,一张书案、一把椅子、一只书架、一具屏风。书案上的旧簿堆得乱七八糟,显然韦玢死前正在翻找什么。他蹲下身,将竹杖探入书案底下。杖尖触到一样东西。他慢慢挑出来。是一小截极细的铜丝,铜丝的一端弯成一个小钩。他将铜丝收入袖中,站起来,走到屏风前。屏风是一具四扇的绢面屏风,画的是山水。他让人将屏风移开。屏风后面的墙上有一道极窄的暗门。暗门与墙壁齐平,门面上糊着与墙壁一样的灰泥,不细看根本看不出。他让李元芳用刀尖沿着暗门边缘撬。暗门向内滑开,露出一条极窄的通道。通道尽头是一间极小的暗室。暗室中放着一只铁柜。铁柜柜门半开。柜中空空如也。铁柜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是韦玢的笔迹——“狄阁老。你追到此处。可知我为何留此柜?柜中原本放着一卷突厥文旧簿。旧簿上记着阿史那骨咄禄在鸿胪寺中会过一个人。那个人是太平公主。太平公主将金花令的旧部名单交给了阿史那骨咄禄。阿史那骨咄禄将名单带回了突厥。他要借突厥兵打回神都。可他没有打成。他死在突厥。名单流落在外。我找到了名单。我将名单藏在此柜中。可我没有藏住。杀我者,穿灰蓝旧袍,左耳缺半截。她取走了名单。她在等。等薛崇简。等太平公主。等她。”他将这行字读了三遍。他站起来,对苏无名说:“杀韦玢的人,是周氏。周氏取走了名单。周氏在宫中。她在等。等薛崇简。等太平公主。可薛崇简退了。太平公主退了。周氏没有退。她在宫中。她在尚宫局。她是崔蕙。可崔蕙不是她。她是安蕙。安蕙戴了崔蕙的脸。安蕙杀了崔蕙。安蕙换了崔蕙的头。安蕙成了崔蕙。安蕙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。可她没有守。她将名单攥在手中。她要当第五代令主。她在尚宫局。她在等。等狄怀英来。你若要抓她,便去尚宫局。她在尚宫局。她在等。”他转身朝值房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掌中那枚“骨”字扣。扣面上的金花在日光中泛着幽冷的光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将铜扣翻过来。背面除了“骨”字,还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划痕。划痕的弧度与铜镜边缘一致。他凑近眼前,用放大镜看。划痕中残留着一丝极细的丝线。是金线。尚宫局的金线。崔蕙是尚宫局女官。她织过金线。她拿过这枚铜扣。他慢慢将铜扣收好,对李元芳说:“回神都。去尚宫局。抓安蕙。”他翻身上马,朝神都方向疾驰。
到尚宫局时,天已全黑。崔蕙的值房中亮着灯。狄仁杰推门进去。值房中坐着一个女子。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,发间只别一根银簪。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。是六指。她的左耳缺了半截。她的脸与崔蕙一模一样。可她的耳垂上没有黑痣。她是安蕙。她见狄仁杰进来,没有起身。她只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。”狄仁杰在对面坐下。他将“骨”字扣放在案上。他说了一句话:“安蕙。你杀了韦玢。你取走了名单。你要做第五代令主。可金花令的令主,从来不是靠扣子认的。是靠曲子。《新声》全本在我手里。我焚了。你拿不到。你拿不到全本,便做不了令主。”安蕙将“骨”字扣拿起来,翻看背面。她的手指在扣面上停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狄仁杰。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。她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我退。我回冷宫。我告诉我妹妹——‘金花令终了。’”她迈步朝值房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狄阁老。我妹妹在蒲州。她替太平公主守了三十年的门。如今门已开。她该走了。”她迈步走出尚宫局,消失在夜色中。狄仁杰站在值房中,将那枚“骨”字扣收好。他慢慢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。他转身朝宫外走。回到官廨后,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。他打开匣盖,将那枚“骨”字扣放进去。匣中六十二枚铜扣。他将匣盖合上,锁好。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——“安蕙退。周氏退。金花令终。木匣封。”他搁下笔,退后一步,朝画像深深一揖。然后他转身,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。黑暗中,他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树上的“归”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。他慢慢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