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树洞前 的小女孩（1/2）

第243章树洞前的小女孩

王富贵是被憋醒的。

在缄默园住到第五天，他学会了用气声说话，学会了用手指比划三个包子一碗粥，甚至学会了跟茶棚老头用眼神下棋——输了七盘，一盘没敢吭声，憋得他腮帮子直抖。

可这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他实在躺不住了。

我出去转转。他用气声跟林北说，不说话。我就转转。我跟那只不打鸣的鸡对视一会儿，我俩是病友。

林北挥挥手让他去了。

园子东头有一片老林子，树都很粗，晨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，一道一道的。王富贵背着手，学着园里老人遛弯的样子，慢吞吞地走，走到第三棵大树底下，停住了。

他听见了声音。

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
不是风铃——这园子没有风铃。是说话声，一个小女孩的声音，压得极低极低，像怕被风听见：

……奶奶就牵着我，去赶集。集上有捏糖人的，捏个孙猴子，捏个小兔子，我要兔子，奶奶说兔子耳朵长，糖稀用得多，要加一个铜板……

王富贵的脚钉在地上。

这园子里，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讲故事。

他屏住气，绕着大树，一点一点挪过去。

树很粗，两个人合抱不过来，树干上有一个大树洞，黑洞洞的，像树张着一张嘴。树洞前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——一个小女孩，六七岁的样子，扎两根细细的小辫，脸贴着树洞，双手拢在嘴边，正往里头小声地、一句一句地讲：

……奶奶就给我买了。兔子糖人，红红的，我举着，舍不得吃，从集东头举到家，糖都化了，黏一手……奶奶笑我，说我傻……

她讲得很认真。认真到没听见脚步声。

王富贵往前凑了半步，脚下一根枯枝地一响。

小女孩像被烫了一样，猛地回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那一瞬间，王富贵看见她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孩子被抓包的顽皮，是慌，是真的慌，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被逮住了。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，手指地竖在嘴唇上。

嘘——

气声，极轻，极急。

王富贵吓得原地立正，两只手地举起来，举过头顶，像投降。

他不敢说话，也竖起一根手指，指了指自己的嘴，又摆了摆手——意思是：我不说，我什么都没听见，我是哑巴。

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她大概看出来了，这个圆脸蛋的胖叔叔，不像会去告状的人——他举着手的样子太蠢了，蠢得没有一点威胁性。

她慢慢放下手，又警惕地回头看了看来路，才转回来，用气声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问：

你是……外面来的客人？

王富贵蹲下来，蹲到跟她一样高，也用气声，我姓王。你呢？

我叫喃喃。小女孩说，奶奶给我起的。奶奶说，我生下来就爱，大人说，小声点，小声点——后来就叫喃喃了。

小声点，王富贵重复，这名字起得，一听就是你们园子的风格。

喃喃没听懂这句，她偏了偏头，问：王叔叔，你站那儿多久了？

一会儿。王富贵保证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忍住，对了，我刚才踩断那根树枝，你咋没跑？我寻思你一听见动静，得一下没影了呢。

喃喃眨眨眼。

平时是跑的。她小声说，听见脚步声就跑，跑回人多的地方，装成在捡柴火。

那这回？

她看了看王富贵举过头顶、这会儿还没完全放下来的两只手，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我是好人的圆脸，很认真地想了想。

你看着……不像会去告我的样子。她说，再说你吓得比我还厉害。

王富贵：

他干咳一声，把这个话题揭过去：我就站了一会儿。就听见个糖人。兔子的。我保证没往心里去——

他顿了一下，忍不住问：你刚才……是在讲故事？

喃喃一下子紧张起来，小手摆得飞快：不是！不是故事！

她声音压得更低了：我就是……跟树洞说话。树洞里不算讲故事。树洞又不是人。

大人说，故事是讲给人听的。讲给树洞的，不算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却瞟着林子外头，像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被大人听见。

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虽然平时不着调，可摆摊听了那么多故事，鼻子灵得很。他闻出来了——这不是，这是算，但是大人假装不算。

果然，喃喃自己又小声补了一句：

……其实大人听见了，也会说我的。张婶上次听见，跟我奶奶比划了半天，奶奶就拉我回家，在我手心点了三下。

她摊开小手心，像那三下还点在上面。

点手心是什么意思？王富贵问。

不许说了喃喃说，我们这儿小孩，乱说话，大人就在手心点一下。点一下，记一次。点满五下——

她没往下说，缩了缩脖子。

王富贵没追问。他看了看那个大树洞，岔开话：你怎么不跟人讲，偏跟树洞讲？

喃喃站起来，走到树洞边，伸手摸了摸树洞粗糙的边沿，动作很轻，像摸一只动物的头。

树洞好。她说，声音钻进去，就没了。

没了？

喃喃说，我试过的。我对着它喊，喊多大声，外头都听不见。声音进去，就化了，像盐化进水里。不传开，也不留着。

她低下头，脚尖蹭着地。

这样……就不算把故事讲出去了。讲出去的故事会走，走到树洞里头，就走不掉了……

她忽然停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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