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树洞前 的小女孩（2/2）

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，又像那句话牵出了别的。

王富贵等着。

林子里很静，晨光一道一道地移，移过小女孩的小辫。

可是，喃喃的声音更轻了，轻得像怕惊动树洞里的什么，树洞也不留。

我讲了好多好多。她说，每天来讲，讲了好久好久。兔子糖人，奶奶的针线笸箩，夏天夜里在院子里乘凉，奶奶拿蒲扇给我赶蚊子，赶一下，讲一句……

我讲了好多好多。

可一个都记不住了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王富贵。那双眼睛很干净，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堵。

昨天讲的，今天就忘。上个月讲的，早忘了。我蹲在这儿想，想我上回讲到哪儿了——想不起来。

奶奶说，喃喃一字一字地说，讲出来的故事，就不是你的了。

我以前不信。我想，我讲给树洞听，树洞又不会拿走……可现在我信了。讲完，真的就不是我的了。连我自己都记不得。

王富贵张了张嘴。

他这辈子靠嘴吃饭，嘴一张一合，卤味能卖光，故事能讲飞。他从来没想过，这件事，有一天能在一个小女孩嘴里，变得这么……这么像在割自己身上的肉。

那你还讲？他嗓子有点发紧。

喃喃的手指抠着树洞的边沿，抠了好一会儿。

因为我怕。她小声说。

我奶奶……

她声音低下去。

我奶奶以前最爱讲故事了。园里的老人都说，奶奶年轻的时候，一开口，半条街的人都偷偷听。可后来……后来奶奶的故事一个一个都走了。讲着讲着，人就空了。

现在奶奶坐在院子里，看见我，会愣半天，问我是谁家的孩子。

喃喃的眼圈红了，但她没哭——这园子连哭都是憋着的，她大概从小就学会了不哭出声。

我怕我也空。她说，可我更怕……奶奶那些事，也没了。奶奶不记得了，我要是再不说——哪怕说给树洞，说完就忘——那这世上，就再没人知道奶奶给我买过兔子糖人了。

我就对着树洞，讲奶奶。

讲一遍，忘一遍。

忘完了，我再来讲。我讲的时候，就又想起来了——想起来一点点。然后又忘。

她抬起袖子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，笑了笑，那笑看得王富贵鼻子一酸。

王叔叔，喃喃忽然想起什么，仰起脸，眼睛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亮，外头……外头的人，真的会讲故事吗？

就是……讲出来，故事不会走？讲完了，还是你的？外面的人讲了故事，不会空？

王富贵的胸口地一下热了。

来了。这个他熟啊！

他一屁股坐直，手已经习惯性地往怀里摸——摸到那包卤豆干了，可他顾不上豆干，他满脑子都是故事：你想听故事是吧？叔叔我别的没有，故事管够！我跟你说，我们天庭有个回响之台——

他深吸一口气，嘴张开：那当然！叔叔跟你说，外头——

身后一声轻咳。

王富贵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后半句硬生生憋回去，憋得他脸都红了。

他回头。

苏小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林子边，抱着手臂，看着他。

她没说话。就看着。

那眼神王富贵太熟了——比小合的报错提示还清楚，意思是：你敢讲一个字试试。

王富贵的嘴，默默地、艰难地，合上了。

他差点就忘了这是哪儿。

这园子的故事，讲出口，是会走的。他图一时痛快，给孩子讲一肚子外头的热闹，孩子转头能不跟树洞讲？跟树洞讲还算好的——万一哪天对着人、对着风讲出来，那些故事一出口，顺着风飘走，再也回不到她身上。

她奶奶是怎么的，他亲眼……他虽然还没亲眼见，可小合的扫描报告他听得懂。

苏小小走过来，在喃喃面前蹲下。她没有讲故事，也没有问东问西，只是伸出手，极轻地，帮喃喃把散下来的一根小辫拢到耳后。

喃喃仰头看着她。

姐姐，她小声问，外头的故事……真的不会走吗？

苏小小沉默了一会儿。

她没有回答，也没有回答。她只是说：等有一天，你的故事讲出去不会走了——会有人第一个讲给你听。

喃喃似懂非懂，眨了眨眼。

王富贵在旁边，胸膛起伏了半天，手在怀里攥着那包豆干，攥得油纸窸窣响。

忽然他眼睛一亮，跟捞着救命稻草似的，地把豆干掏出来，撕开油纸，递到喃喃面前，气声都比平时洪亮三分：

这个不用讲！

吃豆干不违规！

喃喃接过豆干，先是小心翼翼地闻了闻。

这园子里大概没有卤味。她闻了闻，眼睛睁大了一点，又看了看王富贵，看他自己先拿一块塞进嘴里，嚼得眉飞色舞，她才试探着，小小地咬了一口。

她嚼了两下。

然后她的眼睛，一点一点，亮了。

那种亮，是这灰蒙蒙的安静园子里，王富贵见过的最有动静的东西。

好吃吧？王富贵用气声，得意得不行，慢慢吃，别说话——哎对，吃豆干不用说话，嚼就行，嚼不算讲故事！

喃喃咬着豆干，鼓着腮帮子，用力点头。

晨光大亮起来，透过老林子的枝叶，落在树洞上，落在小女孩身上，落在王富贵那张憋了五天、终于靠一包豆干找回一点存在感的圆脸上。

没有人讲故事。

只有一包卤豆干，在一个不能说话的清晨，窸窸窣窣地，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