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四章 账本里藏着的话(1/2)
回到公社的时候,李干部正站在门口来回踅摸,手里搪瓷缸子转得团团转,茶早就凉透了,都结了层薄皮。
一眼瞅见孙同志抱着铁盒子走在头里,后头跟着王会计和柳家爷俩,他那脸色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,青一阵白一阵,都不知道该先骂谁合适。
“进来说!”李干部把门一推,自己先蹚进屋坐回桌后头,脸绷得跟铁似的。
孙同志把铁盒子“咚”地搁桌上,又掏出一叠借据和利钱单子,厚厚摞了一摞,码得齐齐的。
李干部一张一张翻着看,翻到第三张手就顿住了,“啪”地往桌上一拍,震得纸页都直跳。
“六三年张老六借十五块,拿三分地抵,底下还附了张条子,写着‘到期不还,地归孙,旁人不得赎’?”李干部抬眼钉着孙同志,“你这是堵死人家后路啊,连赎的机会都不给人留?”
孙同志缩着脖子点头,连声叨咕“我糊涂,我鬼迷心窍”。
王会计在旁边叹了口气,补了一句:“那些条子都是我执笔写的,他口述我落字。现在回头想想,这跟旧社会地主老财坑佃户有啥两样?”
李干部又翻了几页,忽然停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,盯了半天没吭声。
“这张更不对。”他把纸抽出来举到孙同志脸跟前,“六五年王庄刘老栓借八块,拿一头牛抵,可底下这行小字写的是‘牛归孙,若牛死,地归孙’。刘老栓的牛要是不死,地还是他的?你这算盘打得够精啊,里外里你都不吃亏?”
孙同志脸涨得通红,跟熟透的柿子似的,嘴张了好几下,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:“那牛后来真死了……地我没要,还给他家种着呢。”
“种着呢?”李干部盯着他看了好半天,转头问王会计,“刘老栓的地现在谁种着呢?”
王会计翻了翻自己带来的小本子:“他儿子种着呢,每年交两成粮给孙同志当租子。都交五年了。”
“地契呢?还在你手里攥着?”
孙同志点点头。
李干部气得把搪瓷缸往桌上狠狠一墩,茶水溅出来一桌子:“地契攥着不放,收着两成租,嘴上说地还了?这叫还了?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!”
孙同志这回没话说了,低着头使劲搓手,手心都搓红了。
福宝蹲在公社门口的台阶上,豆子趴在脚边吐舌头。
她耳朵贴地皮贴得正紧,忽然噌地站起来冲里头喊:“三伯!地底下说刘老栓的儿子今早去地里干活了,还不知道这事呢!”
三伯走出来,李干部也跟出来。
三伯看了福宝一眼,转头跟李干部说:“刘老栓家在南边那个庄子,走过去也就半个时辰。趁这事还没闹开,咱先去把地契的事跟人家说清楚,省得以后扯皮拉筋的。”
李干部点头:“你带孙同志去,当面把地契还给人家,租子的事也说死,以后不许再收一分一厘。”
孙同志连连点头,抱着铁盒子就要跟三伯走。
福宝忽然又蹲下去听了听,站起来小眉头皱着:“等会儿!地底下说刘老栓的儿子刚才翻出这块地契了,正坐地头上哭呢!”
三伯脚步一顿,回头看李干部。
李干部叹了口气,一拍大腿:“走,我也去一趟!这事趁热打铁,当面锣对面鼓敲清楚,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一行人往南走,豆子颠颠跑在最前头。
出了公社没多远,福宝忽然又停下蹲下去,耳朵贴着路边草棵子听了听,站起来小脸有点纳闷:“路边的草说刘老栓的儿子哭完了,现在正往公社来呢!扛着个锄头,走得可急了,跟要打架似的。”
三伯脚步加快:“他往公社来,准是要讨说法。咱迎上去说清楚,省得他火气上来闹得难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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