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南方的使者与联盟的试探(2/2)
镇南王的赵安一直沉默着。
他看得很仔细。看民兵们脚上的鞋子——是厚实的棉鞋,不是草鞋。看他们训练结束后,排队领取热水——每个竹筒杯里都冒着热气。看教官训话时,民兵们认真听讲的表情。
看完训练场,罗慧又带他们去了学堂。
正是下午课间,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。男孩女孩混在一起,踢毽子,跳格子,笑声清脆。学堂的墙壁上贴着识字表,从最简单的“天地人”开始。黑板上还留着算术课的痕迹——一道除法题,已经解出来了。
“所有孩子都上学?”陈文远问。
“六岁到十二岁,必须上。”罗慧说,“不收学费,书本笔墨由公中提供。中午管一顿饭。”
陈文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最后,他们去了墨工坊的外围区域。
不能进核心作坊,但可以看成品展示区。那里陈列着黑石岭生产的各种物品——改良的农具,新式的织机,铁制的炉子,还有……一排火枪。
不是最先进的燧发枪,而是老式的火绳枪。
但即便如此,也足够震撼。
“这枪……”李锐忍不住上前,拿起一支。枪身沉重,木质枪托打磨光滑,铁制部件泛着冷光。他能闻到枪管里残留的火药味,淡淡的,刺鼻。
“可以试射。”罗慧说。
场地后方有靶场。李锐在工匠的指导下,装填火药,放入铅弹,点燃火绳。
砰!
枪声震耳,白烟腾起。
五十步外的木靶上,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弹孔。
李锐放下枪,手有些抖。不是后坐力太大,而是……他意识到,如果东海王的军队面对这样的武器,会是什么下场。
参观结束,众人回到议事厅。
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混天王的壮汉不再大大咧咧,坐姿端正了许多。李锐脸上的倨傲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。陈文远一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,笔尖飞快。只有赵安,依旧平静,但眼神深处,多了些东西。
罗慧重新坐下。
“诸位都看到了。”她说,“黑石领不大,人口不过十万。但我们有的,是秩序,是生产,是民心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人。
“平粮军想要武器,可以。但我要问:你们拿了武器,是去劫掠百姓,还是去保护百姓?是继续维持旧的苛政,还是推行新的法度?”
陈文远脸色一白。
“东海王想结盟分天下。”罗慧看向李锐,“但天下不是一块饼,你切一块我切一块就能分完。百姓要的不是换个皇帝,换个王爷。他们要的是有田种,有饭吃,有衣穿,孩子能上学,病了能医治——这些,东海王能给吗?”
李锐哑口无言。
“至于混天王。”罗慧转向壮汉,“你们大当家若真想成事,光靠抢是不够的。抢来的粮食会吃完,抢来的金银会花光。只有自己会种地,会做工,会经营,才能长久——这些,你们学吗?”
壮汉挠了挠头,憋出一句:“俺……俺回去问问大当家。”
最后,罗慧看向赵安。
“赵长史是明白人。”她说,“镇南王派您来‘看看’,看的不是兵甲多锋利,不是城池多坚固。看的是人心向背,是制度优劣——我说得可对?”
赵安缓缓点头。
“罗领主慧眼。”他说,“王爷确实让老朽来看,北境之法,可否行于岭南。”
“那您看到了什么?”
赵安沉默片刻。
“老朽看到了……”他缓缓说,“田里的麦子,长得很密。学堂的孩子,笑得很亮。工坊的工匠,干得很稳。街上的行人,走得很从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罗慧。
“但这些,都需要钱。大量的钱。三十税一的低赋税,免费的学堂,付工钱的徭役——钱从何来?”
问到关键了。
罗慧笑了。
“赵长史问得好。”她说,“钱从工商来。黑石领的税,大头不在田,而在工,在商。我们造更好的农具,让一亩地多产三成粮。我们织更密的布,让一个人少花三成钱。我们炼更纯的铁,让一把刀多用三年。这些东西,北境用不完,就卖到外面去——卖到草原,卖到江南,卖到岭南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火烧云。训练场上,民兵们正在收操,队列整齐地走回营地。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,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。
“旧的法度,靠的是压榨。”罗慧背对着众人,声音清晰,“压榨农民,压榨工匠,压榨商人。压到最后,民不聊生,天下大乱。新的法度,靠的是创造。创造更多的粮食,更多的布匹,更多的器物。创造得越多,分得越多,大家过得越好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这就是黑石领的主张:均田亩,轻赋税,兴工商,重民生。我们不反对有人做官,不反对有人发财。但我们反对世袭特权,反对不劳而获,反对一个人生下来就注定比别人高贵——因为每个人的命,都一样重。”
议事厅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孩子们放学回家的嬉笑声。
许久,陈文远站起身,深深一揖。
“罗领主之言,振聋发聩。”他说,“在下……需要时间想想。”
李锐也站起来,神色复杂:“我会如实禀报王爷。”
混天王的壮汉抓了抓脑袋:“俺……俺也回去说。”
只有赵安,最后一个起身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对罗慧,再次拱手。
这一次,腰弯得更深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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使者们当天就离开了。
罗慧站在领主府门口,看着四辆马车驶出城门,朝着不同的方向远去。车轮碾过水泥路面,发出均匀的辘辘声。夕阳把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平整的街面上,像几道黑色的裂痕。
萧衍走到她身边。
“他们会怎么选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罗慧说,“但种子已经撒下去了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院子里,苏婉娘正在指挥仆役收拾议事厅。茶盏收走,椅子归位,地面清扫干净。空气里还残留着南方使者们带来的、不同地域的气息——江南的熏香,荆湖的尘土,东海的咸腥,岭南的潮湿。
“领主,”苏婉娘走过来,“镇南王的赵长史临走前,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若北境之法真能长久,岭南……愿为同道。’”
罗慧脚步一顿。
同道。
不是盟友,不是附庸,是同道。
她抬头看向南方。天空已经暗下来,第一颗星在东南方向亮起,微弱但坚定。远处墨工坊的灯火也次第点亮,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,像大地上长出的星辰。
“萧衍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
“加快民兵训练。储备粮草,检查军械。还有——让墨工坊,开始试制新一批火器。”
萧衍眼神一凛:“要备战了?”
“不管使者们回去怎么说。”罗慧转身,走进领主府,“我们自己的路,得自己走稳。”
烛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坚定,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