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 生离死别（5）（2/2）

她心里居然出奇地平静。

大概是烧糊涂了，也大概是人老了，在生离死别面前，再大的惊雷砸下来，也只是空空地响一声，掀不起浪。

这点事，算什么呢。

她想。

只不过是终于想明白了玄烨间歇性发癫的举动，想明白了福临对胤礽的不甚亲近，想明白了胤礽突然的疏离又突然的热切。

宁珂莫名有几分自得。

她这一辈子，平三藩，种牛痘，开互市，推番薯，推水泥，推羊毛，推海路，一路走得让满朝文武都以为她是为天下、为夫家、为孙子。

其实她是为了自己。

前几年为了坐稳皇后的位子活下去，后半辈子为了坐稳太后的位子活得好，她确实怕死，也怕失势，怕自己这个蝴蝶翅膀扇飞了历史上那安稳的未来，所以她才努力做了那么多，让所有人都离不开她。

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多高尚，却也没想到竟然瞒过了所有人。

玄烨以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他。

胤礽以为是为他。

福临怕也以为是为他和塔娜。

她这一辈子，图的就是活着、活得好、活得让人记住，如今平白得了两个追求者。

尽管不确定玄烨是不是又在演，至少能确定福临为了她，在寿康宫演了几十年的太监。

“啧。”她在心里有些得意地评价，“早说啊，我也不介意再多个男朋友的。”

外间，玄烨叹了口气像是平复了心情，低声对胤礽说：“你去歇一歇罢，眼珠子都是红的，朕守着。”

“儿子不困。”胤礽说。

“去。”玄烨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，“你若也倒下了，她醒来看见，又要心疼。”

胤礽没说话，磕了头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
外间再度安静下来，玄烨唤了人去搬折子，打算就在寿康宫批。

宁珂躺在床上，感觉烧似乎退了一点。

她昏昏沉沉地想：等她好了，要先吃一碗福临蒸的鸡蛋羹，要吃保成说的枣泥糕，要骂玄烨一顿——五十九的人了，几日不睡觉，不要命了？

她还要给科尔沁写信，让十四替她给娜仁托娅上一炷香，告诉她，姐姐知道了，姐姐这一辈子，谢谢你替我守着。

至于玄烨……你爱演我也演，嘻嘻。

这么想着，药力上来，便沉沉地再度睡过去，这一觉睡得极安稳，没有梦，也没有咳。

第九日清晨，烧退了。

宁珂睁开眼，看见昏暗的床顶，灯是暗的，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，福临趴在床边睡着了，手里还握着她的手，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想是玄烨还在外头守着。

“水。”她说，干涩的嗓子只能发出微弱的声响。

福临一下就醒了，抬头看见她睁着眼，整个人愣了一瞬，眼泪瞬间涌出：“宁珂！水！快拿水！人醒了！”

外头一阵大乱，梁九功的声音、如花的哭声、玄烨撞翻凳子的声音，混在一起。

玄烨冲进来的时候，差点被门槛绊倒，他跑到床边，眼睛通红，胡子拉碴，站在那儿看着她，嘴唇抖了半天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宁珂看着他，看见他发根全白了，看见他眼下的青黑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，看见他攥在袖里的手在抖。

她没忍住嘲笑道：“玄烨，你好丑。”

“朕……朕这就去梳洗。”宁珂在玄烨登基后很少直呼他名字，咋听到竟然有些手足无措，只能匆匆忙忙离开，边走还边吩咐着魏珠快去乾清宫备水。

福临取过如花端来的水，喂宁珂喝了两口，他的眼睛是红的，胡子拉碴，整个人又老了十岁。

“看什么。”福临被她看得不自在。

“福临，你好老。”宁珂笑道。

“你也没比我好多少。”福临哼了一声，眼圈却又红了。

宁珂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等手脚再度被仔细地擦洗了一遍，她在被子里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，外间再度响起玄烨的脚步声，窗外的雪慢慢停下，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