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清丈风暴(1/2)
泰初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,清丈司正式挂牌成立。
衙门设在帝都东城一座三进的宅子里,原是某位获罪官员的旧宅,被秦骁一道旨意收了回来,简单修缮后便挂了匾。顾清源任清丈司总管,从各部抽调了三十余名书吏,又从靖王军退役老兵中挑选了二百名精壮汉子充当巡查员。这些人个个识文断字、手脚利落,最重要的是——只听皇帝的命令,谁的账都不买。
清丈司成立当天,第一道公文便发往京畿各州县:限十日内呈报本地田亩清册,逾期不报者,以抗旨论处。
这道公文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,激起千层浪。
京畿地区是什么地方?天子脚下,遍地勋贵。随便扔一块砖头出去,砸到的不是国公的侄子就是侯爷的外甥。这些人的田产有多少、从哪里来的、有没有瞒报漏报,大家心知肚明,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去查。
现在,有人敢了。
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,清丈司的大门就被堵了。来的人五花八门——有自称某公府管事的,有拿着某侯爷名帖的,还有直接抬着箱子来的。箱子里装的什么不言而喻,无非是想在清丈开始之前打通关节。
顾清源连门都没让他们进。他站在清丈司门口的台阶上,对着乌泱泱的人群只说了一句话:“诸位请回。清丈之事,陛下亲自督办。谁要是觉得自己比陛下的面子还大,尽管留下。”
人群面面相觑,片刻之后作鸟兽散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风暴,在三天后降临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,清丈司派出第一批巡查组,分赴京畿六县的勋贵庄园进行实地勘测。每组配备十名巡查员、四名书吏、两名测绘匠人,另有二十名禁军士兵随行护卫——这是秦骁亲自下的命令,岳铮从禁军中抽调了三百人,专门配合清丈司行动。
巡查组出发时,岳铮亲自送行。他站在清丈司门口,看着整装待发的队伍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:“都给老子记住了——你们是奉旨办事,谁敢拦你们,就是抗旨。抗旨是什么下场?杀头!所以别怂,该量就量,该记就记。出了事,老子给你们兜着!”
巡查员们精神一振,齐声应诺,翻身上马,鱼贯而出。
然而,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
第一天,巡查组就碰了钉子。
京畿南郊的永宁县,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,隶属于宁国公府。宁国公是开国功臣之后,世袭罔替,在大凛朝堂上经营了两百年,根深蒂固。巡查组刚到庄园门口,就被一群手持棍棒的家奴拦住了去路。
领头的是宁国公府的大管家,姓孙,五十多岁,一脸横肉,态度嚣张至极:“这里是宁国公府的私产,没有国公爷的吩咐,谁也不能进!”
巡查组的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名叫韩冲,原是靖王军的一名百夫长,战场上砍过不少人脑袋。他看了一眼孙管家身后的那群家奴,少说有四五十人,个个膀大腰圆,手里还提着家伙。
韩冲没有废话,直接从怀里掏出圣旨,高高举起:“奉陛下旨意,清查京畿田亩。谁敢阻拦,以抗旨论处!”
孙管家瞥了一眼圣旨,嗤笑一声:“小子,你知不知道宁国公府是什么来头?别说你了,就是你们清丈司的顾大人来了,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国公爷。识相的赶紧滚,免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韩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转头对身后的禁军士兵说了一句:“拿下。”
禁军士兵二话不说,直接冲了上去。孙管家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两名士兵按倒在地,双手反剪,脸贴着地面,疼得嗷嗷直叫。那些家奴见状,先是一愣,随即有人举着棍棒想要上前,但看到禁军士兵手里明晃晃的刀锋,又都缩了回去。
韩冲蹲下身,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孙管家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:“抗旨是什么下场,你知道吗?”
孙管家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“看来你不知道。”韩冲站起身来,挥了挥手,“带走,押入大牢。其余人,跟我进去,量地。”
巡查组顺利进入了庄园。但接下来的勘测结果,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这座庄园的实际占地面积,比宁国公府上报的数字整整多出了三倍。那些多出来的田地,全部登记在宁国公府名下,却没有缴纳过一文钱的赋税。
这只是冰山一角。
接下来的几天里,类似的场景在京畿各地不断上演。有的勋贵庄园闭门不开,有的连夜转移田契,有的甚至派人纵火烧毁田地上的庄稼,企图毁灭证据。但清丈司的人也不是吃素的——闭门的直接撞开,转移田契的被巡查组当场截获,纵火的被抓了个现行。
秦骁的态度也很明确:凡是阻挠清丈的,一律以抗旨论处,绝不姑息。
短短七天之内,三家勋贵被抄家流放。第一家是永昌侯府,仗着自己是老牌勋贵,拒不配合清丈,还打伤了两名巡查员。秦骁一道圣旨下去,永昌侯夺爵、抄家、全家流放三千里。第二家是武安伯府,试图贿赂巡查员被拒后,竟然派人半夜潜入清丈司偷盗田亩清册。秦骁二话不说,武安伯削爵、家产充公、本人下狱候审。第三家是奉化侯府,更离谱——他们联合了周边几家庄园,组织了两百多名家奴,武装对抗清丈队伍。岳铮亲自率五百禁军赶到,一场短暂的交锋之后,奉化侯府的家奴溃散,奉化侯本人被当场擒获,次日便判了斩立决。
三颗人头落地,整个京畿的勋贵阶层彻底安静了。
那些原本还在观望、犹豫、心存侥幸的人,一夜之间全都变得无比配合。清丈司的人再去勘测时,不但没人阻拦,反而有管家提前在门口等着,恭恭敬敬地领着巡查员进庄园,主动交出田契账册,恨不得把每一寸地都量得清清楚楚。
到十二月中旬,京畿地区的田亩清丈工作基本完成。结果汇总到清丈司,顾清源连夜核算,得出了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——京畿六县共计查出隐匿田产三万七千余亩,占实际耕地面积的三成以上。也就是说,过去这些年,朝廷在京畿地区流失的田赋税款,每年高达数百万两白银。
这个数字呈送到秦骁面前时,连他自己都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成……”秦骁将那份报告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目光幽深,“朕知道有人瞒报,但没想到瞒了这么多。”
墨衡站在一旁,神色凝重:“东家,这还是京畿地区。若是推到全国,这个数字恐怕要翻上几番。”
秦骁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良久,他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朕登基之前,那些人是不是觉得朕好糊弄?”
墨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但他知道,答案不言自明。
然而,就在清丈工作如火如荼推进的同时,另一场危机正在悄然逼近。
目标不是清丈司,不是顾清源,而是卫琳琅。
卫琳琅自从被封为德妃、执掌皇家商号之后,并没有像其他妃嫔那样深居宫中。她依然保持着以前的行事风格——三天两头出宫,巡视商号、洽谈生意、查账对账,忙得不亦乐乎。秦骁劝过她几次,让她注意安全,但她每次都笑嘻嘻地搪塞过去:“臣妾又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大家闺秀,谁还能把臣妾怎么着?”
秦骁拗不过她,只好让沈清秋多派了几个暗卫暗中保护。
事实证明,这个决定救了卫琳琅的命。
十二月十六日,卫琳琅接到消息,说通州那边的商号有一批货物出了问题,需要她亲自去处理。她一大早就带着两名随从出了宫,骑马赶往通州。通州距离帝都不远,骑马大半日即到,她打算当天去当天回,所以没有带太多人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个陷阱。
通州那家商号的掌柜,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某股势力收买了。所谓的货物问题根本不存在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把卫琳琅引出帝都,在路上动手。
策划这次刺杀的人,是江南郑家的人。郑家在新政中受损最重,因为他们家族在京畿拥有大量隐匿田产,清丈一开始就被查了个底朝天。家主郑鸿昌暴跳如雷,但又不敢直接对抗朝廷,于是把矛头对准了卫琳琅——在他看来,卫琳琅是秦骁的钱袋子,只要断了这条财路,秦骁的新政就失去了重要的财力支撑。
郑鸿昌花了重金,从中穆境的边境地带雇来了一批亡命之徒。这些人常年杀人越货、无恶不作,手上沾满了鲜血。他们不认雇主,只认银子,拿了钱就办事,办完事就消失,不留任何痕迹。
一共十二个人,由一名绰号“秃鹰”的头目带领。秃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满脸刀疤,一只眼睛在多年前的械斗中被戳瞎了,剩下的那只眼睛里透着野兽般的凶光。他带着手下提前三天潜伏在通州通往帝都的必经之路上,选择了一段地势险峻的山谷作为伏击地点。
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,长满了枯黄的灌木和野草。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土路,只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。一旦进入这段路,前后都没有岔道可退,是最理想的伏击场所。
十二月十六日,申时三刻。
卫琳琅处理完通州的事务,带着两名随从踏上了回程的路。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,身上穿着一件利落的狐裘短袄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看起来英姿飒爽。两名随从一个叫阿福,一个叫阿禄,都是她从靖王军里挑出来的老兵,身手不错,人也机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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