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7章 没脸的人(1/2)
那年我还没上小学,成天在奶奶屁股后头转。奶奶手不闲着,一停下来嘴里就不停。这天傍晚她坐在灶屋小板凳上,腿上摊着一簸箕刚扒下来的苞米棒子,一粒一粒往下搓,搓下来的玉米粒哗哗落进脚边的筐里。我蹲在她脚边,拿小棍在地上划拉着玩,划累了就仰脸看她。我问她,奶奶,你们那时候村里,有没有什么吓人的事。奶奶手底下没停,斜了我一眼,说吓人的事多了,看你敢不敢听。我说敢。她哼了一声,说敢就坐着,别到时候钻我怀里。她跟我讲了这么一桩事。这事儿不是咱们家的,是她年轻时候在村里听老辈人传下来的,离她那会儿也有些年头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不高,跟平常唠嗑一个调,可我后来长大,多少个夜里一想起她当时搓苞米那个不紧不慢的劲儿,后脖颈子就一阵一阵发凉。
我当时小,听她这么说,还往前凑了凑,以为又是哪家丢了鸡、谁家老人夜里咳嗽的家常。奶奶不讲那个,她一开口,讲的是另一码事。
奶奶说,那是她还是新媳妇那几年,村子比现在穷,住的大多是土坯房,房后头就是连片的苞米地,村当中一口老井,井台上磨得溜光。村里有这么一户人家,当家的姓周,大伙儿都叫他老周。老周这个人本分,闷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,地里一把好力气,就是家里外头都拿不起来事,村里人说句不好听的,他这人就像地里一根没长直的垄,直是直,就是软,风一吹跟着晃。老周前头娶过一房媳妇,没过两年得急病走了,留下一个半大不小的闺女。后来经人说合,又娶了现在这个女人,姓李,桂兰。
李桂兰是从更远的屯子嫁过来的,家里姊妹多,排得上号,打小就不被当回事,嫁人也是家里一口做的主,聘礼换回两袋粗粮。她刚嫁过来那两年,人还是有笑模样的,个子不高,身量单薄,脸盘倒是白,眉毛淡淡的,眼睛不大,见人先低头,说话声音轻,问一句答一句,从不跟人拌嘴。老周的妈还活着,是个厉害老太太,牙口不好,嘴却利索,一天到晚坐在炕头上挑三拣四。李桂兰天不亮就起来挑水、烧火、喂猪、扫院子,饭端到炕沿上,老太太嫌硬了软了、咸了淡了,她一声不吭端回去重做。前头那个闺女比她小不了几岁,半大孩子正较劲的时候,管她叫,不叫妈,她也不恼,孩子穿的戴的,她一样一样给拾掇干净。
村里人起初都说老周命不错,捡着个软和媳妇。可日子一长,就有人背地里咂嘴,说这女人太闷了,闷得不像个活人。她不串门,不跟一帮妇女在井台上洗衣裳唠嗑,别人凑堆儿纳鞋底,她缩在家里;开社员大会她坐在最后一排,散会人走光了她才起身。有热心的媳妇拉她去赶大集,她去了,站在供销社门口,人挤人,她就贴着墙根站,别人买这买那,她两手空空跟着走一趟,回来也不说看见啥了。有人问她家里咋样,她张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,眼睛看着鞋尖,那意思就没往下说了。
奶奶讲这里的时候,停了一下,从簸箕里捡起一个没搓净的苞米,用指甲把最后几粒剥进筐里,才接着说。她说人这一辈子,怕就怕一句。你真挺好,话是往外冒的;你嘴上说挺好,眼睛不看人,那就是不好,只是她不说,也没处说。李桂兰这人,心里有事,全憋着,憋在肚子里,跟窖里的酸菜似的,捂久了,外头一层好好的,里头早就沤透了,只是旁人看不见。
这些日常里,没有一件是天大的委屈,可一件压一件,压在一个没人替她说话的人身上,就把人压蔫了。老太太嫌她做饭咸了,她重新做;嫌她喂猪慢了,她天不亮就起;前房闺女衣裳破了,她连夜缝,缝完孩子扔在炕上,连句谢都没有。村里人凑在井台边洗衣裳,喊她一声,她拎着盆过去,刚站定,有人一句哎,你家老太太又念叨你了吧,她张张嘴,不知道怎么接,蹲下去搓衣裳,搓完先回了家,此后再不去凑。老周下地回来,往炕沿一坐,她端饭递水,问他地里咋样,他一声,不说了;她想说点什么,看看他那张木脸,也就咽回去。两口子一个屋里睡觉,一天说不上十句话,老周背对着她,很快睡着,她躺着听他喘气,一夜一夜。
她也不是没试着跟人走近过。有一回邻居媳妇送她一把自家腌的雪里蕻,她高兴了好几天,回送了半斤自己纺的线,想着以后能走动。过了半个月,她在墙根下听见那媳妇跟别人说,李家那个媳妇,闷得吓人,跟她说话像对墙。她端着盆站在墙这边,站了很久,从此再没送过东西上门。人就是这样,你一次次把话咽回去,咽着咽着,就觉着这世上没人认得你这张脸,你站在人跟前,跟没站一样。
嫁过来第三年头上,李桂兰怀上了。这是她头一个自己的孩子,老周嘴上没说啥,跑前跑后倒是勤快了些,把院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给她炖了两回。老太太这回也难得没挑刺,成天掐着指头算日子,盼着抱个大胖小子。李桂兰自己呢,脸上那点笑模样又回来了,摸着肚子,有时候半夜里自己跟肚子里的孩子小声说话,说的什么没人听见,第二天隔壁起夜的听见了,只当是她睡癔症。她纳了小衣裳,缝了小兜肚,一寸一寸地做,做好了叠在柜子最里头,谁也不让看,自己一个人翻出来看一遍,再叠回去。那是她这辈子头一桩盼头,她心里大概觉着,有了这个孩子,这家里就有一个认得她、跟她亲的人了。
谁知道临盆那几天出事了。孩子胎位不正,生得艰难,请来的接生婆接生婆,在屋里折腾了一天一宿,老太太在院里转来转去,老周蹲在墙根底下,一锅接一锅抽烟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屋里传出孩子一声哭,可那哭声又细又弱,哭了没几声就没了。接生婆掀帘子出来,脸色不好看,冲老太太摇了摇头,说孩子没保住,是个小子,落了地就没气了。产妇大人也险,人昏死过去两回,血顺着炕席往下渗。
奶奶说到这儿,手上的活慢了。她说那一关李桂兰好歹是扛过来了,人是活了,可从炕上下来那天,人就不太对了。以前她说话是轻,好歹还应人;这之后,她像是把自己整个人关上了一扇门。饭做好了她坐着不动,喂到嘴边才嚼,眼睛空空地望着墙,半天不眨。老周请了屯子里会摸脉的大夫来看,大夫号了半天脉,说人没病,就是心里堵,开了点安神的草药,熬给她喝,喝了也不见好。老太太这时候又端起婆婆的架子,说她矫情,说哪家女人不生养,死了个孩子天塌不下来,不让老周惯着她。李桂兰听见了,还是不吭声,夜里也不哭,就是睁着眼躺着,一直躺到窗户纸发白。
出事那阵子,正是刚入秋,地里的苞米开始拔浆。李桂兰出了月子没多久,身子虚,老太太不让她下地,让她在家做饭喂猪。有一天清早,老周下地走了,老太太起夜,发现里屋的门开着,李桂兰不在炕上。老太太起初以为她去茅房,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回来,心里发毛,喊了两嗓子,没人应。前屋后屋、猪圈柴房找了一遍,没有。又去院外头找,村东头问了一圈,都说没见着。老周被叫回来,一帮人帮着在村四周的苞米地边上找,找到晌午,在自家院后那片最密的苞米地深处,找到了她。
她挂在一根横出来的苞米杆上?不是。奶奶说,不对,是在仓房。仓房是老周家最靠后院的一间小土屋,原先堆柴火放犁耙的,平日里很少进去,门虚掩着,里头常年不见光,地上是踩实的黄土,靠墙堆着劈好的柴禾、一口破缸、几张旧犁杖。一帮人推门进去,一股味儿先扑出来,不是死人味,是一股子闷了很久的、旧土和柴禾返潮的气,混着一点淡淡的、说不出的腥。
李桂兰吊在仓房房梁上,人已经硬了。房梁上绕了一圈麻绳,绳头打了个死结,她脚下倒着一个翻过来的板凳,板凳腿朝天,板面上留着她鞋底蹭出来的两道印。她身上还是平时那件旧夹袄,脚上一双黑布鞋,鞋是新纳的底,她自己纳的,临了也没舍得穿出去几回。人吊得不高,脚尖几乎还够着地,膝盖微微弯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没有去抓绳子,也没有挣扎的样子,安安静静地悬着,像是自己把自己摆成这个姿势的。
进去的人先看见的是她那双手。十个手指头全劈了,指甲盖翻起来,指甲缝里结着黑红的血痂,手背上一道道抓痕,从手腕一直抓到指尖,皮都翻着。地上靠墙的位置,黄土被抓出一道道深沟,沟里嵌着断指甲和血丝,抓痕从墙根一直爬到半人高,像是她临死前曾在那面墙上抓过很久。这些都是人放下来之后,众人借着灯才看清的,刚进门那一眼,谁也顾不上看手,全被她的脸钉住了。
这些都好说,真正让一帮后头皮发紧的,是她的脸。
奶奶说,当时先进去的两个半大小子,后头跟着几个大人。人刚放下来,有人举着煤油灯凑近了照,照到脸上,那两个小子一声就往后退,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出去。后头的人不明所以,挤着上前看,一看也都不吭声了。李桂兰那张脸,没了。
不是说脸上受了伤,伤了还有个样子,破皮的破皮,流血的流血,哪怕烂得不成形,你也知道那是一张烂了的脸。是那张脸整个儿平了。鼻子、眼睛、嘴,这些原本该有的东西,全没了,只剩下一片光溜溜、皱巴巴的皮肉,皮色发灰发黄,贴着颧骨贴在下颌,上头没有眉骨的起伏,没有眼窝的坑,没有鼻梁的棱,没有嘴唇凸出来的那一点,就跟一个刚揉好的、还没下模子的面团,模模糊糊地糊在那儿。嘴唇的位置只有一道浅浅的、横着的褶子,眼睛的位置什么都没有,连个窟窿都没有,本该是眼珠子的地方,就是一片绷紧的皮,平得能照见灯影。整张脸上找不到一处高低,你拿灯从左边照,右边照,照过去照过来,都是一片匀匀的、没有起伏的灰白。她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甲缝里全是血痂,十个指头都劈了,指甲盖翻起来,一直红到根。
最让人头皮发炸的是,她脖子是直直的,头微微往前低着,那个平面正对着刚进门的人,就好像她就算没了脸,也还朝着门口来人的方向,安安静静地对着你看。
那两个小子后来跟人学,说灯一照,你先看见她一双耷拉着的脚,再往上看,到脖子那里,本该是脸的地方,黑糊糊一片,你一开始还当是灯晃的,眨眨眼再看,那地方就是平的,什么都没有,人却分明吊在那儿。你说不清那是什么,就是本能地知道,那张脸不该是这样的,吓得人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。
一帮人七手八脚把人从梁上解下来,谁也不敢再往脸上看。老太太当场就瘫了,坐在地上拍着腿哭,这回哭得是真的。老周蹲在旁边,一言不发,烟袋锅子都磕掉了,人也没察觉。出了这样的事,报给公社,公社派人来看过,尸首是自己吊的,仓房里也没别人的脚印,按自尽办了。可脸上那情形,谁也说不明白。有人猜她是死前自己把脸抓烂的,可抓烂了怎么会抓得这么干净,这么齐整,连个窟窿都不留?也有人说兴许是灯影看岔了,可当时在场十几个人,灯又不止一盏,都说看岔了,不至于十几个人一起看岔。
入殓那天,李家那边来了几个本家,隔着棺材看了一眼,都别过脸去了。老周找人裁了一大块黑布,把脸那地方整个盖住,从头蒙到下巴,棺材里只露出脖颈子和手。棺材钉下去之前,李家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子围着棺材转了两圈,蹲下去跟老周说了一句话。这话奶奶是听老周自己后来跟人念叨的,那老头说:她活着的时候,没人好好看过她这张脸。你记着,入土之后,别让她空着走。老周没听懂,问啥意思,老头摆摆手,不说了,坐上回去的车就走了。
丧事办得冷冷清清。李桂兰在村里没什么人缘,生前不串门,死后自然没人来哭,老周家的亲戚帮着抬了棺,埋在村后坡那片坟地里,跟前头死去的头一房媳妇的坟隔着几垄地。坟头堆起来,插了幡,烧了纸,事就算过去了。
奶奶说,乡下办丧事,最能看出一个人这辈子活得轻还是重。人家有头有脸的人家发丧,出殡那天白幡挂出去半条街,街坊邻居提着篮子来,纸钱一撒,眼泪是假是真先不说,排场得有,死人也得有人送。李桂兰出殡那天,抬棺的都是本家几个远亲,街上站着看热闹的稀稀拉拉,小孩被大人一把薅回去,说是不吉利。没有吹鼓手,没有祭品,棺材前头连个摔盆的都差点没有——前房那个闺女是带过来的,按规矩不算亲生,可到底是家里孩子,最后还是让她跪在前头摔了瓦盆,盆摔下去,一声脆响,街上几个老太太别过脸去。棺材抬出巷口的时候,李桂兰那个娘家来的人早走了,老周走在棺材旁边,一身白孝,腰弯着,眼睛看着脚底下的路,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泪,也没哭出一声。老太太坐在家里炕上没出来,说身子骨弱,经不得风。
下葬那天也有个小细节,当时没人当回事,事后老辈人提起来才咂嘴。坟坑挖好,棺材要落下去,抬棺的人一使劲,棺材在坑沿上顿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,的一声闷响,坑边上看热闹的一个老太太忽然说,她听见棺材里头有个很轻的声儿,像是什么东西贴着棺材板,划了一下。她跟旁边人说了,旁边人白她一眼,说棺材密封得严严实实,里头能有啥声儿,是她自己耳朵发沉。这老太太也就没再言语。可后来怪事一桩桩出来,她逢人就把这事翻出来,说那天她听得真真的,不是风,不是棺材板裂,就是里头有东西动了一下。
坟头堆起来,插了幡,烧了纸,事就算过去了。老周那会儿还年轻,经了这一遭,人更闷了,前房留下的闺女慢慢长大,老太太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家里的日子就这么往下过。老太太经了这场丧事,反倒把腰板挺直了,家里家外照旧是她说了算,李桂兰屋里的东西,她挑能用的归置给了前房闺女,那件青灰色的旧夹袄叠了叠,压进了柜底,再没人动。老周白天下地,晚上回来,吃完饭就蹲在门口抽一袋烟,抽完进屋睡觉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。村里人见了他,客套两句,也就过去了。
村里也没人把一个自尽的媳妇太放在心上,农忙完了,各家有各家的活,李桂兰这个人,就像井台上被人踩平的一块石头,渐渐没人提了。孩子不懂事,偶尔在老周院墙外学大人说话,被自家大人听见,一巴掌扇回去,骂一句小孩子别瞎嚷嚷。日子就这么往前滑,夏天种地,秋天收粮,冬天猫冬,谁也没多想坟里躺着的那个人。
头一个不对劲的事儿,发生在她下葬后的第二十一天。
奶奶说,咱们村当年有个规矩,不兴现在这些个排场,可老人过世,头一个月里家里要有人睡在灵前守着,老周守了几天,后来老太太拦着,说年轻人熬夜熬坏了身子没人下地,就改成分轮,夜里家里留个活人听着动静。李桂兰下葬后的第二十一天夜里,轮到前房那个闺女在堂屋睡。那年她十二三,正是怕黑又嘴硬的年纪,一个人躺在堂屋的板床上,窗户纸外头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一片白。后半夜她听见动静了。
那动静很轻,不是风,风不会一下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用指尖在窗棂上划。嗤啦,嗤啦,慢腾腾的,从窗棂这头划到那头,再从那头划回来。闺女先是装睡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捂住耳朵。那声音不停,也不大,就是一直在那儿划,划着划着,忽然变成了指甲刮窗纸的声儿,纸又薄,刮一下,她心口就跟着抽一下。后来那声音停了,停了有一袋烟的工夫,她刚松口气,门闩响了。
堂屋那扇门是老式的木门,里头插着木闩,她睡前亲手插上的。那门闩不是被人拽开的,是从外头,一点一点,被什么东西拨弄,木闩在卡槽里轻轻地、慢慢地往一边滑,的一声,又一声。闺女吓得大气不敢出,被窝里的身子抖成一团,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。门开了一条缝,外头月光灌进来,地上铺了一道白。
没有人进来。
门缝开了一条,又缓缓合上,木闩自己又滑回了原位。屋里一切照旧,什么都没进来。闺女熬到鸡叫,连滚带爬跑去找她奶奶,老太太披上衣服去看,门闩好好插着,窗户纸完好无损,连个手印都没有。老太太把她骂了一顿,说她睡觉不老实,自己插的门自己忘了,瞎诈唬。闺女有嘴说不清,这事儿就压下了。
可打那天起,村里夜里开始不太平了。先是住在老周家隔壁的老朴家,老朴媳妇起夜上茅房,冬天,她披着衣裳推开后房门,打算绕到院角的茅厕去。刚迈过门槛,她脚底下一顿——院当中站着个人。那人背对着她,穿一身青灰色的衣裳,长头发散着,站在院子中央,一动不动,就站在月光底下,像是在看什么。老朴媳妇以为是自家男人起夜走错了地方,低声喊了一句当家的。那人没应声,也没回头。她又喊了一声,那人慢慢、慢慢地转过半个身子来。
奶奶说到这儿,把手里搓好的一捧玉米粒归置到筐里,搓苞米的手停了好一会儿。她说,老朴媳妇这一嗓子,是从自己家里喊出来的,喊到最后破了音,院里院里院里地喊。老朴被叫醒,披着棉袄冲出来,院里空空的,月光白花花洒一地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老朴媳妇瘫在门口,浑身抖,牙齿磕得哒哒响,半天才说出囫囵话。她说她看见那人转过半个身子,脸是朝着她的,可那张脸没有。她举着的手还指着院当中,说不出第二句话。
老朴家不信邪,第二天天亮,院当中踩得实实的雪地上,干干净净,一个脚印都没有。他家院子前后都有墙,那人要是真进来,总得翻墙,墙头上没有翻墙的痕迹,雪地上更没有出去的印子。就好像那东西是从地底下冒出来,又化回地里去的。老朴媳妇从那天起病了一场,高烧,说胡话,闭着眼喊别过来别过来,烧了三天才退,退了以后人瘦了一圈,再也不敢夜里出屋。
老朴媳妇这病还没好利索,场院那边又出了事。
队里有个看场院的老汉,六十多,光棍一条,身子骨硬朗,一个人睡在场院边上的小窝棚里,守着堆成山的粮食垛,防人偷,也防野牲口。那时候看场院的规矩是夜里隔一阵打一梆子,梆子声响一圈,让村里知道场院有人。老汉打了一辈子梆子,胆大,睡觉从来不用关门,他说他这把骨头,没什么可偷的。出老朴媳妇这事后的第三天夜里,老汉照例巡场,围着粮垛走了一圈,回到窝棚,刚点上一锅烟,听见窝棚外头有人走路。
脚步很轻,围着窝棚,慢慢绕,绕了一圈,又一圈。老汉以为是夜猫子,或者是村里谁家起夜的,冲外头喊了一声:外头没人应,脚步声不停,还是绕。老汉端起灯,撩开门帘往外照,灯光照出去,粮垛之间空荡荡的,月光铺在粮食上,白晃晃,一个人没有。他骂了一句,回去坐下。刚坐下,脚步声又起来了,这回绕得更近,就贴着窝棚墙根,一步,一步,慢得很。老汉撩帘子再照,还是没人。
第三回,老汉不照了,他攥着梆子,坐在门后头听。那脚步绕到门这一面,停住了。停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,外头安安静静,没有呼吸声,也没有别的动静,可老汉就是知道,外头贴着门站着一个东西,站着不走。他说他那会儿后背上的棉袄全湿透了,贴在脊梁骨上,凉得跟铁板一样。后来他听见门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女人叹气似的气声,的一下,长,散,不是哭,就是叹,叹完了,脚步声重新起来,慢慢绕回粮垛那头,远了。
老汉第二天跟人说,他活了六十多年,那一夜是头一回害怕。他说可怕的不是看见什么,是你明知道门外站着个东西,你照它,它不在,你骂它,它不应,它就贴着那道门,跟你隔着一层木板,你俩谁也不碰谁,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伸手进来。老汉当天就卷铺盖走了,说什么也不看场院了,宁可在家挨饿。
紧接着,又有一户人家的孩子出了反应。那孩子三岁多,平时乖乖的,那几天开始,一到后半夜就哭,闭着眼哭,哭的时候两只小手往前够,朝着炕里头那面墙够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阿姨,阿姨。他娘哄不住,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,走半宿,孩子哭累了才睡,第二天醒过来,问他夜里叫谁,他什么都不记得,瞪着眼睛玩。连着七八天,夜夜如此。他娘把这事跟邻里一说,有懂行的老人让她把孩子贴身戴的一枚长命锁翻个面,锁心朝外,又在孩子枕头底下压一把剪刀。压了剪刀,孩子不哭了,可他娘自己连着两夜,听见窗根底下有女人小声念叨,念叨的什么听不清,就那一句,翻来覆去,像是什么话在嘴皮子上磨。她把窗纸捂得严严实实,天亮揭开看,窗外的窗台上,霜花上留了两个浅浅的、圆圆的印子,像有人把两只手贴在窗台外头,捂了半天,霜化了两个圆。
还有一桩更零碎的,说出来谁也不当回事,可凑到一块儿瘆人。那阵子村里各家开始丢东西,丢的都不是值钱物件,是针头线脑,是晾在外头的一只袜带,是窗台上搁着的半块胰子,是女人梳头发掉在梳子上、又随手搁下的几缕长发。你早上起来找,找不着,问一圈,没人拿。谁家要是夜里忘了把晾在院中的衣裳收进屋,第二天准少一件,地上只剩个木夹子,衣裳没了。没人丢大牲口,没丢粮食,就是这些贴身穿、贴人用的零碎,一样一样少。老人私下里嘀咕,说她不偷东西,她是在凑,凑这些人的贴身物件,挨着家地摸过去。
这事儿在村里传开,一传十,十传百,越传越邪乎。有人说看见个青影子在村道上走,有人说半夜听见院墙外有女人小声哭,哭两声停一停,再哭,哭得没个调,不像活人哭。起先还有人说是谁家里的影子、是野牲口、是风吹动静,可一桩接一桩,由不得人不信。奶奶讲,那会儿村里人胆小,又没处说理去,夜里家家户户天黑就关门,门闩横两道,窗缝拿旧纸糊上,家里有孩子的,天一擦黑就把孩子薅回屋,不让出门。大人们嘴上说哪有那回事,可谁心里都发毛,路上碰见了,互相叮嘱一句夜里警醒着点。
那一阵子,村里有个赶车的老赵,给生产队赶马车,常在外头跑,回来得晚。出事之后有一回,他从邻村帮工回来,走到村边那段土道,天已经黑透了,他甩着鞭子,牲口走得慢。走着走着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走路的脚步,是那种很轻、拖着走的声儿,跟在后头,他快,那声儿快,他慢,那声儿也慢。老赵心里咯噔一下,他不敢回头,跑赶车这些年,走夜路的规矩他懂,后面有东西跟着,不能回头。他就那么硬着头皮往前赶,鞭子甩得啪啪响,牲口打了个响鼻,跑得更快了。身后那拖拖拉拉的脚步声,一直跟到村口的老榆树底下,他拐进村道,那声儿没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土道上空荡荡的,月亮把树影子铺在地上,什么都没有。
老赵进了村,腿肚子都是软的,当天夜里就把这事儿跟家里人说了。家里人问他后头到底是个啥,他说没敢看,只觉得后脖子那一块,从头到尾都是凉的,像有人对着他后脖子吹气,一口气,隔着衣裳,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他说怪就怪在,那人跟了他这么远,不上前,也不叫他,就跟,一直跟,安安静静地跟,你不知道它要干什么,这才最吓人。
老赵这一回,不是头一个听见身后脚步声的,只是别人都没当回事。村北头有个推磨的媳妇,半夜起来给牲口拌料,从磨房到牲口棚来回走,走了两趟,第三趟她觉出来,自己脚底下踩着一个步点,身后也跟着一个步点,她快,那点就快,她停,那点就停。她当是自己男人起夜跟着她,喊了两声没人应,借着窗里透出来的油灯光往磨房那面土墙上看——墙上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,没有第二个。她扔下木锹就往屋里跑,把门闩插上,那一夜再没敢出去,牲口饿了一宿。
还有住在井边的一户人家,夏天天热,夜里睡不着,把窗户支开透气。他后半夜迷迷糊糊,觉着有人趴在窗台上,脸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气拂在脸上,一下,一下,像人睡着时的呼吸,可那气是凉的,没有活人的温度。他睁开眼,窗户支着,外头黑漆漆,月光底下什么都没有,可那股凉气还在,正对着他脸的位置,一下一下。他不敢动,闭着眼装睡,一直熬到鸡叫,那气才散。第二天他在窗台上发现一层薄薄的水汽,不是雨,不是露,是哈气哈出来的,一大片,就在他脑袋对着的那个位置,像有人在窗外整整哈了一宿。
这些零碎事单拿出来,谁家都能给自己找出个说法,风啊,牲口啊,自己吓自己。可它们一件接一件,像冬天房檐下的冰溜子,你不碰它没事,碰一根,连带一串往下坠。等到借个火这三个字开始在夜里各处出现,村里人才意识到,这东西不只是跟着人走,它开始跟人搭话了。
先是场院边住的一户,夜里听见院门外有人低低地说借个火,开门看,门外土路上白霜一片,没人。接着是村南头,一个老汉起夜抽烟,火柴划不着,听见窗户外头女人轻轻说我给你火,他汗毛一竖,捂着被窝到天亮。到后来,借个火这三个字,隔三差五就在谁家墙根底下响一下,声儿忽东忽西,你应了,它就没了;你不应,它过一会儿又说一遍,还是那句,柔柔的,平平的,没有情绪,跟背熟了似的。
奶奶说,她那时候还是新媳妇,夜里听得真真的,她男人也就是我爷爷,那时候壮实,睡在她旁边,她推醒了说,爷爷披衣起来,端着灯在院里转了一圈,回来说风大,别瞎想,躺下睡。她讲到这儿顿了顿,补了一句:你爷爷胆子大,那几年夜里出去过几回,啥也没碰上,可也再没敢让她一个人夜里出屋。
奶奶说到这儿,我手里的小棍早就停了,整个人往她脚边挤,挤得几乎贴住她的腿。她低头看了我一眼,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,手背上全是苞米叶划出来的细道子,接着又搓,接着讲。
村东头住着一户姓吴的,老两口带一个儿子,儿子二十出头,还没说上媳妇,大伙都叫他大吴。大吴是个楞头青,天不怕地不怕,村里人夜里嘀咕那没脸的女人,他听见了直乐,说都是老娘们自己吓自己,真要有这东西,他半夜拿洋叉去守着,看看到底是个什么。他这话是白天说的,说得响当当,谁也没料到,头一个正经被那东西粘上的,就是他。
那天夜里起风不大,大吴跟邻村一个伙计在队里场院里帮着脱粒,忙到后半夜才散。他一个人往家走,经过村当中那口老井。井口边上有棵老柳树,枝子伸得老长,半夜里被风一吹,扫着井沿,一下一下。他走到树底下,听见井那边有人叫他。
叫的是他的小名,一个女人的声儿,压得很低,柔柔的,隔着几步远,说:大吴,借个火。
大吴站住了。他身上没带火,带了也是划火柴点烟。他左右看看,井台上没人,柳树后头也没人影。他冲着那边喊了一句:谁啊?那边不答话,过了一会儿,又轻轻说了一遍:大吴,借个火。声儿不远不近,就是从井台那边飘过来的。大吴头发根一下子立起来了,白天那点胆气全没了,他不敢再应,迈开腿就往家跑,一口气冲到自家门口,拍门把他娘喊起来,进去插上门,胸口擂鼓似的跳。
他娘问他咋了,他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声,最后才挤出一句,井边有人喊他借火。他娘骂他听错了,让他赶紧上炕睡觉。大吴躺下,一宿没合眼,竖着耳朵听外头。这一夜倒安稳,再没动静。他当真是自己听错了,第二天天一亮,该干啥干啥,下地、吃饭、帮工,跟没事人一样。只是白天在地里,他总有个甩不脱的感觉,觉着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人跟着,回头看,地里就他和邻地干活的,日头底下明明白白,没人。他把这归结为昨夜吓着了,自己吓唬自己,骂了自己两句,接着干活。
可从第二天傍晚起,他觉得不对劲了。先是脸。他洗脸的时候拿毛巾搓脸,搓着搓着,觉着两颊发木,像挨了冻,麻酥酥的,用手使劲揉,揉不过来。他照家里那面挂在墙上的破铜镜看,镜子里自己的脸还在,眉眼鼻子嘴都在,可他总觉着哪里不一样,说不上来。第二天,那麻劲儿从两颊爬到额头,又爬到下巴,他自己用手去摸,摸着摸着,发现脸上的皮跟底下的肉不贴着了,轻轻一揪,能揪起一小片,不疼,没有知觉,像揪着别人身上的皮。他慌了,跑去找屯子里那位会摸脉的大夫,大夫翻他眼皮,按他脑门,看他舌苔,号了半天脉,说脉上没病,人好好的。大夫纳闷,让他回去多喝热水,别受风。
到了第三天夜里,大吴躺炕上,半夜让一阵凉醒了。不是屋子冷,是脸上凉。他迷迷糊糊抬手摸自己的脸,摸了一把,整个人彻底清醒了——他的脸,摸上去是滑的,平的,眉骨没有了,眼窝没有了,鼻子那个棱也没有了,手心从额头抹到下巴,就像抹在一片绷紧的、光溜溜的皮上,什么起伏都没有。他一骨碌爬起来,跌跌撞撞扑到那面破镜子跟前,划着火柴凑近了照。
他娘后来说,她在里屋听见外头一声,跑出来一看,大吴瘫坐在镜子底下,火柴掉在地上,人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她举着灯凑到镜子跟前,又凑近儿子的脸看,一看自己也傻了。大吴的脸还在,可那张脸淡了。眉毛淡得快看不见了,眼睛周围一圈皮肤发白,眼眶那两个坑浅了,鼻子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,低下去一截,嘴唇那道缝也薄了,整张脸像一张被水泡过、又轻轻揉过的画,五官都还在原来的位置,可颜色和轮廓一层一层地往回退,往淡里走,像是这张脸正在他自己头上慢慢地、慢慢地化掉。
大吴吓得把自己一张脸死死捂住,不让他娘碰。他娘找布给他裹脸,裹不住,第二天一早,那张脸又淡了一层。村里有人听说了,大着胆子过来看,站在门口往屋里瞄一眼,出去就关门,脸色都不好看。老人家聚在一块儿嘀咕,说这模样,跟当年李桂兰下葬时那张脸,是一个走向——先是淡,再是平,最后什么都不剩。
这时候村里人才把井边借火、老朴媳妇院里站着的影子、老赵身后的脚步声,一桩一桩串起来。有人小声说了一句:是她回来了。这话说出来,满场院的人都静了,没人接茬,可人人心里都咯噔一下。自李桂兰下葬,过去小半年了,谁也没把坟里那个人和这些怪事往一块儿想,这会儿大吴这张脸摆在眼前,再想装糊涂,装不过去了。
奶奶讲到大吴的脸,我不敢摸自己的脸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往奶奶身边贴得更紧。奶奶似乎没注意到,她搓完最后一个棒子,把空簸箕往旁边一放,拍拍手上的碎屑,换了个坐的姿势,接着说。
大吴这张脸,淡起来是有个过程的,不是一夜之间就平了。头一天只是发木,第二天脱皮,第三天,他自己照镜子,先发现眉毛淡了。他原先眉毛浓,一道黑眉压在眼睛上,村里人说他这面相精神。那几天他早起洗脸,对着镜子拿手指抹眉毛,抹一下,手指上沾几根眉毛,不是掉,是那颜色一天浅似一天,像墨被水洇开,从眉梢往眉根退。接着是眼睛。他自己没觉着,他娘先看出来的,说他两个眼眶周围的皮发白,眼珠子看着倒还在,可那两个眼窝本该有的深浅没了,眼睛像浅浅地嵌在一片平皮上。再往后是鼻子,他娘拿手指顺着他鼻梁摸,摸完不吭声,背过身抹眼睛——那道鼻梁原本是有棱的,摸着挺,那几天棱没了,鼻梁变成一团软肉,跟脸其他地方一个弧度。嘴唇也变,原先他嘴唇厚实,说话看得清嘴形,那几天嘴唇越变越薄,变成脸上一道浅缝,闭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。
村里人听说大吴脸不对,起先不信,三五结伴,借着串门的由头往他家凑,进屋站一站,眼睛往大吴脸上瞟一眼,出来。头几个看完的,出门就把人拽到墙角,脸色发白,话也说不全,只摆手,说你自己去看,你自己看。真进屋看的人,没有一个敢久站,大吴坐在炕沿上,人是那个人,身量是那个身量,可你看着他的脸,眼睛落上去,落不住,总觉得那地方不该是这样,看着看着自己脸上跟着发木,浑身不自在,赶紧找个由头告辞。出了门被风一吹,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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