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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7章 没脸的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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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吴自己最熬不住的是夜里。他不敢闭眼,一闭眼就觉着有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,不使力,就是贴着,一点一点把他脸上的东西往外抹。他想喊,张嘴喊不出来,想推,手抬不动,就那么躺着,浑身冷汗,熬到天亮。他娘守在炕边,隔一个时辰就点一次灯,照一照他的脸,看今天又淡了多少,看着看着就掉泪,大吴自己反倒不哭,只说一句:娘,我是不是要没脸了。

大吴这张脸的事,村里没人敢轻举妄动。那年代没有会看事的先生上门,也不许搞这些,真要有人跳出来说自己能驱什么,反倒先被干部批评一通。可乡下人有乡下人的土办法,都是一辈一辈传下来、图个心安的零碎。老朴媳妇头一个张罗,挨家挨户打招呼,从那天起,入夜之前各家各户做几件事:门闩重新横上,门后头顶一根镐把;窗户缝拿裁好的黄纸糊严实,窗台上撒一层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;家里男丁睡前拿烧红的烙铁,在门框上轻轻烙一下,图个印子;孩子睡觉,让孩子把脸埋进被子,不许把脸露在外头;走夜路回来的人,进门之前先在门口跺三脚,拍一拍衣裳,嘴里骂两句糙话,骂什么都行,把邪性骂走。

这些办法各家执行得都认真。天一擦黑,家家户户先把院门的门闩重新横一遍,门后斜头顶一根镐把,顶住;屋里窗户缝拿裁好的黄纸一条一条糊严实,糊完用手掌压平,窗台上撒一层灶膛掏出来的草木灰,扫得匀匀的,说是有东西来过,灰里留印子,第二天一早就能看见。男丁睡前把烧红的烙铁在门框上轻轻烙一下,烙出个黑印,图它镇着;家里有孩子的,临睡把孩子脸往被子里一埋,不让脸露在外头,孩子蒙得难受要挣,大人按住,说委屈一宿。凡是在外头帮工、赶车、走亲戚回来的,进门之前先在门口跺三脚,抬手把衣裳前前后后拍一遍,嘴里骂两句糙话,骂什么都行,骂完了再推门进屋。

各家女人还凑在一块儿,把家里老人留下的旧铜钱、孩子戴过的长命锁翻出来,压在枕头底下;有的人家把剪子、锥子搁在窗台上,刃口朝外。夜里孩子哭,娘不拍,先凑到孩子耳边压着声儿哄,哄完把孩子脸重新按进被窝。这些都不是什么正经门道,没有谁教,都是老娘们你传我、我传你,一辈辈攒下来的零碎,图的就是个心里踏实。可人心慌的时候,宁可多做一件,不敢少做一件,就怕漏了哪一样,夜里那东西偏就找上自己家。

这些办法有没有用,没人说得清。大吴的脸却还在一天一天地淡。他娘天天用香油给他抹脸,抹得满脸油光,盖不住。到了第七天上,大吴自己照镜子,眉毛几乎没有了,两只眼睛看着镜子,像嵌在一片白面皮上,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。人也开始发蔫,不吃饭,不说话,坐在炕上发呆,喊他半天才应一声,眼睛直直的。他娘急得直哭,老两口蹲在炕沿上商量,说不能在家这么等着了,得想法子。

就在这当口,出了第二桩事,把整个村吓得夜里连灯都不敢点太亮。

村西头住着个年轻媳妇,姓什么不重要,男人在队里赶车,白天不在家,她跟婆婆过日子,怀里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奶孩子。那天后半夜,孩子哭,媳妇起来喂奶。她侧着身子坐在炕沿上,把孩子搂进怀里撩开衣襟。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,火苗豆大,她低着头喂,喂着喂着,觉着屋门口站着个人。

她没抬头,先以为是婆婆起夜,或者男人提前回来了。她张嘴想问一句咋这时候回来了,话到嘴边没说出口——屋里的温度不对。油灯的火苗,平白无故地往一个方向偏,往门口那边歪,火苗子压得很低,几乎贴住灯芯。门口站着的那个人,没有影子。油灯照出来,地上该有个人形,可地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,只有娘儿俩的影子缩在炕边。

她这才敢抬眼往门口看。

门口站着个女人,穿一身青灰色的旧夹袄,跟李桂兰下葬时穿的那件一样。长头发散着,垂到胸前。她就站在门槛外头,屋里的光够着她的脖子,再往上,是黑的。媳妇后来跟人说,她先是看见那身衣裳,再顺着衣裳往上看,看到脖颈,脖颈上头本该是脸的地方,一团模糊,跟老朴媳妇说的一样,是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那女人不进来,就站在门口,两只手抬在胸前,手掌朝着屋里,像是要接什么,又像是要够什么,安安静静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

媳妇抱着孩子,整个人僵住了,气都不敢喘。她怀里的孩子本来哭得好好的,忽然不哭了,睁着眼,冲着门口那个方向,小手一抓一抓的,像是要去够那个人。媳妇这一吓,魂都飞了,她想喊婆婆,喊不出声,想往炕里缩,身子不听使唤。就这么僵了一袋烟的工夫,那女人慢慢把抬着的手放下去,又慢慢地往后退,退过门槛,退进院子的黑里,退不见了。油灯的火苗这才直起来。

媳妇当场就晕过去了。婆婆听见动静跑进来,看她抱着孩子缩在炕角,脸色惨白,反复念叨一句话:她站门口,她站门口,她看孩子。

这媳妇后来缓过来,跟人慢慢学说,说那一夜她最清楚的,不是那张没脸,是孩子的反应。她怀里的孩子本来饿得直哭,那人一站到门口,哭声当场就停了,不哭不闹,两只黑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,嘴角慢慢往上扯,像是笑,小手一抓一抓,身子往那人那边倾,要从她怀里挣过去。她当时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孩子死死按在胸口,人要是再软一点,孩子就让那人走了。她说那人站门口,两只手抬着,掌心朝上,就是一个接孩子的姿势,接完了,又慢慢把两只手贴到自己脸上,贴平,像在比量什么。

这一桩事第二天传遍全村,家家把门闩又加固了一道,女人和孩子夜里不敢单独睡,男人都尽量不出门,实在要出门,必得两三个人搭伴,腰里别一把柴刀。

紧跟着,村当中那户住井台边上的人家,夜里门环响了。老式木门上两个铜门环,夜里咚、咚,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,停一停,又三下。屋里男人抄起顶门杠,贴着门问了几声,外头没人应,敲门声也不停,还是三下,停,三下,有节奏,跟熟门熟路的人叩门一个样。男人不敢开,凑到门缝往外看,门缝里透进月色,他看见门外地上站着一双脚,青布裤,黑布鞋,鞋尖正对着门。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半晌,那双脚一动不动,既不进门,也不走,就那么站在门外。他后半夜隔着门跟门外的东西对峙到鸡叫,鸡一叫,门外那双脚不见了,第二天开门,门槛外头干干净净,雪地上一个脚印没有,铜门环却凉得烫手,冰的。

还有一家,男人白天出门帮工,媳妇在家做针线,午后坐在炕上,忽然觉着对面炕沿上坐着个人。她抬头,对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可她分明觉着那儿坐着,坐着一个人,跟她隔着一张炕,看她做活。她把针线一扔,抱着孩子去了隔壁邻居家,直到天黑男人回来才敢进自己屋。她跟邻居说,不是看见,是你后脖颈子知道有人在看你,那感觉赶不走,你走到哪儿,那目光跟到哪儿,看不见脸,可你知道它在你对面坐着。

这么一桩压一桩,全村的神经都绷到了头。大白天走在路上,两个人碰见了,先互相看一眼对方的脸,确认眉眼都在,这才开口说话;家里女人给孩子洗脸,洗完了总要把孩子的脸捧起来翻来覆去看几遍,看眉毛眼睛都还在不在。大人们嘴上互相壮胆,说哪有这些,可谁家夜里灯一灭,耳朵都竖得跟兔耳朵似的。

还有一户人家,清早起来发现北窗的窗纸不对。夜里风大,窗纸本该被吹得一鼓一瘪,起了褶子,可他家那扇窗纸,平平整整,绷得紧紧的,像有人在外头用手掌贴着纸,从这头抹到那头,把所有褶子都抹平了。纸上还留着几个浅浅的压痕,一个巴掌一个巴掌,从窗台一直排到窗顶,指头印清清楚楚,五根指头,压在纸上,纸后头糊的泥土都松了一圈。屋里人这一夜睡得死,什么都没听见,事后看这几个巴掌印,手脚冰凉——那东西在窗外贴着窗纸站了半宿,脸上没有眼,可它就是贴着窗,朝屋里看。

也是那阵子,好几户人家夜里发生同一件事:点着的油灯,灯芯好好的,火苗忽然齐刷刷朝一个方向歪,压得极低,油都不怎么烧了,像屋里站着个不透风的东西,把气挡住了。人一醒,喊一声,火苗又直起来。各家说法不一,有经验的老人说,那是屋里进来了不带活气的,灯才会低头。可各家屋里都好好的,门闩没动,窗户没开,什么都没进来,你说它进来了,它在哪儿呢?谁也找不着。

奶奶说,最瘆人的不是看见她,是她每次都这样——不进门,不碰人,不上前,就是站着,站在门口、站在院当中、跟在身后,看着你。你不知道她要干啥,她也不急,她就那么等着。等什么呢?村里老人聚一块儿,你一句我一句,慢慢把这事的前因后果对上了。有人想起入殓那天李家那个老头子说的话:她活着的时候,没人好好看过她这张脸,别让她空着走。

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到一块儿,老辈人聚在村头大榆树下,你一句我一句地捋。有人说,她夜里跟人,为什么不害别人,单单先粘上大吴?大吴年轻,脸上有血气相,眉眼足;她站村西媳妇门口,为什么不进,只看着孩子?孩子的脸嫩;她挨家偷的,为什么是贴身的袜带、胰子、头发,不是粮食不是钱?这些东西都挨着人的身子、人的脸。又有人提起入殓那天,李家老头那句没头没尾的话:她活着没人好好看过她这张脸,别让她空着走。众人把话往一处凑,越凑越凉。

有个老人蹲在树根底下,拿树枝在地上划拉,慢慢说,人这张脸是什么?是你在人世上的名头,别人认你,先认脸。她这一辈子,婆婆不拿正眼看她,男人不跟她说话,街坊绕着她走,她就算站在当院,别人眼里也跟没这个人一样。她活了三十来年,没人正经看过她一眼,没人记住过她长什么样。她心里憋着这口气走了,走的时候又把自己那张脸弄没了,等于空着手来、空着脸走,她不甘心,回来就是要补这张脸。她不是要人命,她是要一张脸贴上,贴完了,她就有个眉眼,往后别人再提起她,好歹知道她是个有鼻子有眼的人。

这话讲出来,树下一圈人没一个吭声。有人想反驳,可大吴那张一天淡过一天的脸就摆在村里,反驳不了。也有人后背发凉,说那她要是贴上了,大吴怎么办。老人摇头,说她挑脸不是乱挑,挑上了,就一点一点往自己身上过,过完了,原主那张脸就平了,跟她走时一个样。

这么一对,大伙心里都明白了。李桂兰活了一辈子,在这个村子里,没人正眼瞧过她。婆婆嫌她,男人不跟她说话,村里人当她是个闷葫芦,她站在人堆里,别人的眼睛直接从她脸上掠过去,不落在她脸上。她临死前把自己那张脸弄没了,走的时候是空着脸走的,她回来,就是来找一张脸。她不害人的命,她只是想要一张脸贴在自己头上,让自己有个眉眼,让别人认得她。大吴那张脸之所以变淡,就是因为她相中了,她在一点一点地把他脸上的东西到自己那儿去,等他这张脸整个平了,她就有脸了。

这话说出来,听着荒唐,可没人反驳,因为大吴的脸就是明证。可明白归明白,怎么办?没有会看事的,没有先生,没有符咒,没有谁有本事把一个死人怎么样。老周本人那段时间躲在家里,门都不出,老太太经了吓,卧病在床,谁去问老周,他只会低着头抽烟,说不出个主意。村里干部也被惊动了,开会研究,最后定了几条实在的:一,夜里各家抱团,不许单独走夜路;二,大吴搬去跟人搭伙睡,脸上用布裹严实;三,去李桂兰坟上,把没烧完的纸补烧一烧,添把土,算是村里人给她赔个不是;四,等过一阵子,看看她是不是自己就走了。

坟是几个胆大的男人去添的,添完回来,事没见好,反倒更勤了。又过了几天,夜里开始有人听见院墙外有人小声说话,说的是一句一句听不真的话,贴着墙根飘过来,一会儿东墙,一会儿西墙,你出去看,什么都没有。有一户人家清早起来,发现院墙上搁着一小撮头发,黑的,长,不知是谁放的;又有一家,窗台上的草木灰里,清早发现一行浅浅的指头印,从窗台里头划到外头,印子很淡,可清清楚楚是五根指头,从窗纸那边摸过来的。

大吴的脸,淡得更快了。到这时候,他两只眼睛周围一圈的皮几乎没有知觉,他自己用指甲在脸上划,划一道白印子,半天不红。他娘急得没办法,有人出主意说,让大吴躲起来,把脸藏住,她找不到脸就走了。大吴于是白天也裹着脸,躺在屋里最里头,窗帘全拉上,一点光不透。可没用,他脸上那层东西还是在退,人一天比一天蔫,眼看着就不行了。

奶奶讲到这里,停下来,把脚边的筐往跟前拉了拉,抓了一把玉米粒,慢慢往簸箕里捡。灶屋里头,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,只剩一点红炭。我大气不敢出,等着她往下说。她开口之前,先叹出一口气。

她说,事情走到这一步,村里人才想起老周。再怎么说,人是从他家走的,坟是他家的坟,别人着急上火,老周本人倒像个局外人。几个老人商量着,把老周请到了村当中那棵老榆树底下,当着大伙的面,把这些日子的事一桩一桩说了,说到大吴的脸,说到村西媳妇门口,说到窗台上的指印。老周蹲在地上,听着,一根接一根卷旱烟,卷了断,断了卷,半天,他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:她活着的时候,我没正眼看过她几回。

就这一句。说完他站起来,回家了。村里人以为他要拿个主意,结果他回家照旧关门,谁也没等来下文。

老周那天从榆树下回去,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一宿。他不是不想管,是他这人一辈子没拿过事,慌起来只会缩着。家里老太太卧病在床,听见外头这些事,嘴上还硬,说都是闲得慌编出来吓自己,可天一黑她也让儿子把门关紧,门闩上两道。前房那个闺女早长成大姑娘了,吓得夜里跟奶奶一个屋睡。老周白天照样下地,可下地也心不在焉,锄头举起来落下去,别人跟他说话,他半天不应。有好事的去他家探口风,问他打算咋办,他搓着手,反反复复就是那句我没正眼看过她几回,再往下问,他就低头抽烟,不言语了。

村里人等他拿主意,等不来。老人叹气,说这人就是这么个软性子,媳妇活着的时候他靠不上,媳妇走了,他还是靠不上。事到如今,只能各家顾各家,大吴那张脸一天天淡着,村里夜夜紧绷着,谁也不知道这股劲哪天才算完。

真正逼出下文的,是大吴。

大吴裹着脸躲了七八天,人已经脱了形,眼窝塌下去,颧骨支棱着,说话有气无力。他自己心里清楚,照这么下去,用不了多久,他这张脸就彻底没了,到时候他就跟仓房里吊下来那个样子一个样。他年轻,不甘心,躺到第八天头上,他跟娘说,他不想躲了,躲没用,与其在家里等死,不如自己找上去。他娘死死抱住他,不让他出门,娘儿俩在炕上拉扯了半天,大吴到底是楞劲上来了,挣脱开,裹了件棉袄,夜里就往外走。他娘追到大门口,腿软得迈不动,坐在门槛上哭。

大吴没往别处去,他知道这东西从哪儿来,他奔村后坡那片坟地去了。他想去坟跟前看看,当面问她一句,你到底要啥,你冲我来,别缠着旁人。这是楞人办的楞事,可事到如今,也只有楞人敢走这一步。

出门之前,他回屋把自己那件最厚的棉袄裹上,腰里别柴刀,兜里揣了火柴和半刀黄纸,又把他爹留下的那顶旧狗皮帽子扣上。他娘拦不住,他绕过娘,拉开门闩,一步迈出去。门一拉开,外头的寒气扑脸,他这才觉出自己两条腿在抖,不是吓的,是这些天脸淡下去,人虚,腿上没力气。他咬着牙,顺着村道往后坡走。

村里这时候早已熄了灯,家家黑着,没有一户点灯。他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的土墙,墙根底下积雪踩实了,脚底下咯吱咯吱响,这一点响在死寂的村子里被放大,他自己听着都心慌。路过老周家门口,他下意识往那扇紧闭的大门瞥了一眼,院门后头黑黢黢的,仓房的方向正对着后院,他想起自己白天听人讲,人就是吊在那间仓房里,脚下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他不敢多看,加快脚步出了村。

村后坡是一片慢坡,草都枯了,一片坟头散在坡上,高高低低,有的立着木碑,有的只一个土包。夜风从坡顶压下来,枯草全往一个方向伏着。大吴打着火柴,借着一点微光找坟,找了好一阵才认出李桂兰那个——这坟最矮,旁边是前房媳妇的旧坟,荒得没人添土。他在坟前蹲下来,把半刀黄纸点着,火起,照出他裹着布的脸和面前这个土包,火光照不到的地方,黑得发沉。

他对着坟头说话,说自己光棍一条,爹妈疼得少,媳妇没说上,命贱,你要脸,你跟我说,别这么一天一天磨,磨得我人不人鬼不鬼。他说了一堆,坟里没有回音,火苗子被风吹得歪来歪去。纸烧到一半,他觉着后脖子开始发凉,那股凉气一阵一阵,像有人站在他正后方,鼻子嘴对着他后颈的头发,可他不敢回头。

他想去坟跟前看看,当面问她一句,你到底要啥,你冲我来,别缠着旁人。这是楞人办的楞事,可事到如今,也只有楞人敢走这一步。

那夜没有月亮,天阴着。大吴揣了一盒火柴,一把短柴刀,顺着村后的土路往坡上走。坡上全是坟头,枯草被风压着,一片窸窣。他借着记忆,摸到李桂兰那个坟,坟头不大,他白天跟着添坟的人来过,认得。他在坟跟前蹲下来,划着火柴,把随身带的半刀黄纸点着了,火光照着他一张裹着布的脸,也照着面前这个土包。他没头没脑地说了几句话,说你要是嫌大吴哪得罪过你,你说;我一个光棍,没爹妈疼,媳妇也没说上,你要脸,我给你,你别让我这么不明不白地变没脸的人。

纸烧完了,火一灭,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大吴等了一袋烟的工夫,坟地里一点动静没有,风都停了。他松了口气,当真是自己吓自己,起身要往回走。就在他起身那一下,后脖颈子忽然一凉。

不是风。是有人站在他身后,离他极近,近到他能觉着那口气呼在他后脖子上,凉,没有热气。大吴浑身的血一下子凝住了,他不敢回头,手里的柴刀攥得骨节发白。他慢慢、慢慢地把身子侧过去,借着远处村路上一点灯影,往身后看。

她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

青灰色夹袄,散头发,脑袋微微朝前探着,冲着他。那地方没有脸,黑乎乎一片,可大吴分明觉着,那片平的地方正对着他,正着他。她没上手,就站着,站在那儿,头一点一点地朝他跟前凑,肩膀往前送,两只手垂着,手指尖朝着地面。大吴腿肚子转筋,想跑,脚底下像生了根。他后来跟人讲,那一刻他闻见一股味儿,不是腐臭,是那种放久了的旧布、湿土、和一点烧过的纸灰混在一块儿的味儿,凉飕飕地往鼻子里钻。

她往前又凑了半步,大吴猛地一回神,扯开嗓子就喊,喊他娘,喊村里所有人,喊得整个坡上都有回声,手里的柴刀照着面前虚空里劈过去,劈了个空。他连滚带爬地往坡下跑,脚下被草一绊,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,后头那脚步声没跟上来,可他一直觉得后脖子凉,一直凉到冲进村子,砸开第一户人家的门,被人架进去,点上灯,他才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
他这一喊,村里好几户人家都醒了,男人提着洋叉、镐把出来,打着灯笼往坡上照,坡上空荡荡,一个人影没有,只有李桂兰那个坟,坟前刚烧的纸灰被风卷起来,打着旋儿。

大吴被人架进屋,点上灯,扶到炕上,他娘扑过来摸他,摸到他浑身湿透,棉袄外一层霜,里子全是冷汗。他嘴唇磕得直响,半天才把坡上那一幕说出来:身后站着一个人,没脸,朝他脖子哈凉气,他一刀劈空,撒腿就跑。他娘问他那人追没追,他摇头,说没追,他跑它就站着,他喊它就不动,可那股凉气一直跟到村口,进门那一刻才散。那晚村里几个被他喊醒的男人,提着洋叉灯笼跟去坡上看,回来说坟前纸灰被风卷成一个小旋儿,别的什么都没有,坡上空得很。

大吴这一夜过后,人没再变差,脸上那层退下去的东西,停住了。可他的脸已经淡成那样,眉眼浅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村里再也没人敢跟他并排走夜路,他自己也从此少言寡语,再不是从前那个楞头青。他后来跟最亲近的一个人说,那夜在坡上,他最怕的不是回头看见没脸,是那人站在他身后那么近,却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呼吸都没有,他分不清它到底是不是冲着他来的;它要是扑上来、要他的命,他反倒不怕了,可怕的就是它安安静静地贴在你后头,你不知道它等什么。

坡上这一遭,让村里人意识到,躲不行,烧纸也不行,她没走。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凑在一块儿,你一言我一语,翻来覆去地琢磨她到底图啥。有人提了一个主意,说既然她是空着脸走的,回来找脸,那就别让她再空着——去把坟起开,把棺材看一眼,看看里头到底是个啥情形,看明白了,该怎么安置怎么安置。这主意一出来,多少人摇头,说哪有平白无故刨人坟的道理,晦气,也犯忌讳。可大吴躺炕上那张脸明明白白摆着,村西媳妇门口那一眼也摆着,躲又躲不过,拖又拖不没,商量来商量去,最终还是定了:起坟看一眼。

这事儿得老周点头。老周起初死也不干,说人都入土了,再惊动她,更不得了。可老周他娘这时候已经下不来炕,大吴他娘挨家挨户哭,村干部也来做工作,说不是刨坟扬尸,是妥善看看、重新安置,把事情了结。老周被磨了半个月,终于点了头。

起坟选在一个白天,太阳最好的晌午,全村胆大的男人去了七八个,女人孩子都留在村里,远远看着。出发前,几个老人叮嘱,工具都带齐,别临时缺东西,一鼓作气挖开,别在坡上拖拖拉拉;挖的时候谁也不许说不吉利的话,更不许提字,照实看,看完就盖。老周跟在最后头,一路没说话,到了坟地,蹲在边上卷旱烟,手直哆嗦,卷了三次才卷成。

土挖开,棺材露出来,棺材是薄皮子的旧料,年头久了,板缝往里渗水,木头发灰发黑。几个人先用镐头把坟头残余的封土清干净,再拿撬棍顺着棺盖缝慢慢别,撬的时候没人说话,工具磕碰的声儿在坡上格外响,一下一下,砸在每个人心口上。太阳明晃晃照着,可围着棺材的几个人后脖颈子都发紧,总觉得坡上别处那些荒坟里,有什么也在看着这边。盖子一掀,一股闷味儿涌出来,不是死人的恶臭,是又潮又旧、烂木头混着湿土的味儿,众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拿手扇鼻子,有人直接别过脸去。

棺材里,李桂兰的尸首还在,下葬时蒙脸的那块黑布,早就沤烂了,碎成几缕挂在脖颈子上。众人举着灯凑近,一看,全沉默了。她脸上那个地方,还是平的,跟她刚吊在仓房里那天一模一样,没有长出新的皮肉,没有五官,一片灰白的、绷紧的皮,安安静静地贴在骨头上。她身上那件青灰色夹袄烂得只剩几丝布片,缠在骨架上,两只手骨垂在身侧,手指骨蜷着,像是到死都攥着什么,摊开手骨看,掌心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攥住。

怪就怪在棺材盖内侧。

撬开的棺盖翻过来,里头那一面,正对着她脸的位置,留着一片痕迹。不是抓痕,是一片颜色,比周围深,像是有什么东西长年贴在那儿,把木头浸出了印子,印子的形状,是一张脸的轮廓——额头、眼眶、鼻子、嘴,模模糊糊一个人脸的形状,清清楚楚印在棺盖内侧,就好像她在棺材里躺着,脸一直往上贴,贴着棺盖,把自己要一张脸的念想,印在了盖子上。

众人看了半天,谁也说不出话。还是那个上岁数的、当初张罗起坟的老人蹲下去,凑近了又看了一遍,说了句话:她这是在棺材里,自己给自己贴脸,贴不上。她活着没人给她一张脸,死了也贴不上,这才出来找。

棺材重新落回去之前,几个老人围着棺盖那片脸形印子蹲了半天,没人急着动手。一个老人伸手比了比那印子的大小,跟死者头上的位置对上,叹口气说,人在棺材里躺着,脸朝上,天天这么顶着盖子,顶了这些年,就把自己要脸的念想顶在了木头上。另一个老人接话,说她活着没人给她一张脸看,死了自己又贴不上,这才出来挨家挨户找,找大吴的脸,找孩子,找谁家窗台上那张模糊的影儿。话说完,几个人沉默着,谁也不觉得这解释荒唐,因为眼前这片印子就在这儿摆着。

几个老人商量了个安置的法子,没有先生,没有法事,就是按乡下老人嘴传的笨理儿办,图个把她那点念想安顿下来:托人从镇上剃头铺借来一面旧铜镜,镜面朝下,扣在她胸口,意思是让她自己照见自己,别再往外找;又把她生前用过的、那条一直没舍得用出去的新手巾,叠得四四方方,压在她头底下,算是给她垫个脸;棺材里头重新铺了层干草,把她散落的骨殖归置端正。坟重新封好,封得比原先结实,堆得高,又在坟周围插了一圈荆条,荆条朝外,扎手,图个把她圈在里头。老周当场把家里她留下的几件旧衣裳找出来,在坟前烧了,一样没留,烧的时候他蹲在火堆边,火光映着他的脸,自始至终低着头,一张脸没什么表情,只有烧到那件青灰夹袄时,他伸手把火堆拨了拨,让它烧透。

整个起坟、安置、封土,大半天干完,日头偏西的时候,坡上恢复成一片平平常常的坟地,好像什么都没动过。下山的路上,几个男人谁也没多话,走到村口,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坡顶,说那坟头比周围都高,孤零零立着。

奶奶说到这里,我听见灶屋外头我爷爷干完活回院的动静,院门吱呀一声,脚步声过去,我这才想起来问,后来呢。奶奶没接我的话头,她把筐里的玉米粒拢了拢,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,才慢悠悠接着讲。

事情办完之后,一开始还不明显。头几天夜里,村里还是听得见院墙外有动静,谁家窗台上的灰里又多出浅印子,谁家夜里又听见一声半声柔柔的借个火,可那声儿一天比一天远,一天比一天轻,像是退着走,从东墙根退到村道,从村道退到坡上,再往上,就散了。头一个礼拜,还有胆大的男人夜里结伴去坡边看过,回来说坟头安安静静,荆条围着,什么都没有。

半个月过去,老朴媳妇夜里敢开后房门上茅房了,回来跟人说,脚踩在雪地里,四下里静得很,再没有贴在身后的脚步声;村西那个媳妇,孩子照旧搂着睡,门口再没站过人,孩子夜里也不伸着小手够了;井边那户人家,把支开的窗户重新关好,夜里睡觉脸上也再没有那股哈气。大吴脸上那层停住的东西,没再退,也没能长回来,就那样浅浅地留着,眉眼比常人淡一圈,近看总觉得他脸上蒙着层什么,可人好好活着,吃饭下地,一样不缺。他后来成了家,媳妇不知道这桩旧事,只当他天生眉毛淡,日子照常过,只是他一辈子不爱照镜子,家里那面破铜镜早早就摘了,洗脸背过身去。

又过了一阵子,连村道上夜里走路的人,都再没觉着身后有拖拖拉拉的脚步声。那东西像是安安静静回到了村后坡,埋进那座重新堆高的坟里,再没出来过。起初几个月,天黑还是有人早早关门,夜路还是结伴走,只是那股紧绷劲松了,念叨的人少了,谁家夜里再有个风吹草动,旁人劝一句,哪有那么多事,都过去了。大吴照旧下地,见人低头过去,不提旧事;村西媳妇的孩子会跑了,满院疯,也没人再提门口站过人那夜。日子这东西,不管出过多大的事,只要没天天压到头上,人就照样往前过,该种地种地,该收粮收粮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老周后来没多久,带着前房那个闺女和卧病的老娘,搬离了村子,走的时候一车家当,没跟街坊们多说什么,天不亮套的车,出村时天刚蒙蒙亮,街坊里有早起的看见车过,也没人上前送。他搬走那年,老太太就病故了,临终前老太太也没再提过这个媳妇。老周这个人,这辈子在村里人嘴里,也就剩这么点旧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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