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1章 无常索命(2/2)
从老吴头家回来,老周就把自己关在屋里,不吃不喝。媳妇劝他,他也不听。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,可他不甘心,十年了,他以为这事早就过去了,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还。
第四天夜里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那天晚上,风特别大,刮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。老周坐在炕头,面前摆着一壶酒,几个小菜,他打算吃饱喝足,等着无常来。媳妇坐在旁边哭,孩子在里屋睡着了,还不知道发生了啥。
快到子时的时候,铁链声准时响了。这次不是在外面,直接就在屋门口。
然后屋门吱呀一声,自己开了。顶门的粗木头断成了两截,掉在地上。
一股冷风灌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,差点灭了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黑一白,高高大大的,头顶着房梁。两个人都戴着高帽子,白无常帽子上写着“一见生财”,黑无常帽子上写着“天下太平”。两张脸白得像纸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是两个黑洞,长长的舌头耷拉在外面,垂到胸口。手里各拿着一条铁链子,铁链子上泛着青幽幽的光。
老周手里的酒杯“哐当”掉在炕上,酒洒了一炕席。他浑身发软,想站都站不起来。
白无常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沙哑:“周老八,你欠了人命,躲了十年,也该还了。跟我们走吧。”
黑无常手里的铁链子哗啦一抖,就要往老周脖子上套。
老周吓得往后缩,哭着说:“我知道错了,我知道错了,再给我几年行不行?我给老陈烧纸钱,给他修坟,我养他老娘,求求你们了。”
白无常摇了摇头:“阴律无情,不是我们说了算的。十年前你下手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今天?人家在枉死城等了你十年,天天告状,阎王早就批了拘票,要不是你祖上还有点余德,护了你几年,你早就被带走了。”
老周还想要求饶,黑无常已经不耐烦了,铁链子一甩,就套在了老周的脖子上。那链子冰凉刺骨,一碰到皮肤,老周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。
黑无常往回一扯,老周就身不由己地从炕上下来,跟着他们往外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坐在炕头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媳妇趴在旁边哭,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。
出了屋门,院子里的狗夹着尾巴缩在墙角,不敢叫,浑身抖得厉害。出了大门,外面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路,老周脚不沾地,被两个无常牵着,飘飘忽忽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出现了一座城门,黑乎乎的,上面写着“鬼门关”三个大字。城门边站着好多小鬼,手里拿着刀叉,凶神恶煞的。进了鬼门关,路两边都是荒野,时不时传来哭喊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又走了半天,到了一座大殿前,殿上坐着个阎王,穿着官服,脸黑黑的,特别威严。两边站着判官小鬼,手里拿着生死簿。
无常把老周往殿前一推,跪下。
阎王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:“周老八,你可知罪?十年前你图财害命,打死货郎陈守义,推下山涧伪造意外,可有此事?”
老周吓得浑身发抖,磕头如捣蒜:“我知罪,我知罪,我一时糊涂,求阎王老爷开恩。”
阎王冷哼一声:“陈守义阳寿本有六十七,被你害死,枉死十年,冤气难平。你谋财害命,性质恶劣,按律当打入拔舌地狱、油锅地狱,受苦百年,再转世为畜,偿还孽债。”
老周一听,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,额头都磕破了。这时,旁边走过来一个人,正是被他害死的老陈。老陈看起来还是十年前的样子,面色发青,眼神里全是恨意。
老陈指着老周说:“老爷,我不要他下地狱,我要他阳间还债。他抢了我的钱,娶了媳妇生了孩子,过得舒舒服服,我却在枉死城受了十年罪。我要他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,要他的孩子替他还债!”
阎王皱了皱眉:“冤有头债有主,祸不及家人。他的罪孽,他自己承担。”
老陈哭着说:“老爷,我不甘心啊!我上有老母,下有幼子,我死了,他们怎么活?他拿我的钱养家,凭什么?”
阎王沉吟了一下,说:“也罢,周老八,你阳间的家产,一半划给陈守义的家人,作为赔偿。你的阳寿,本还有二十年,现在削去十五年,只剩五年。五年后,你再来地府受刑。这五年里,你要日日忏悔,赡养陈守义的老母,抚养他的孩子,若是再有半点恶念,立刻锁拿你入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老周一听,还能活着回去,喜出望外,连连磕头谢恩。老陈虽然不太满意,但阎王已经判了,他也不敢再说什么,只是恶狠狠地瞪了老周一眼。
然后阎王吩咐白无常,把老周送回去。白无常领着老周往外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算你运气好,阎王仁慈,给你五年时间赎罪。你回去之后好好做人,要是再敢作恶,下次我们来,就没这么好说话了。”
老周连连点头,说一定改,一定改。
走着走着,老周忽然觉得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下掉,然后猛地一哆嗦,就醒了过来。
他发现自己还坐在炕头上,面前的酒还温着,媳妇趴在旁边哭。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,屋门关得好好的,顶门的木头也好好的,根本没断。
像是做了一场梦,可脖子上凉丝丝的感觉还在,清清楚楚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没有铁链子,可皮肤上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媳妇见他醒了,哭着说:“你刚才咋了?叫你半天都不应,跟丢了魂似的,吓死我了。”
老周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半天回不过神。他不知道刚才是真的被无常抓走了,还是自己做了个噩梦。可脖子上的印子是真的,阎王说的话也是真的。
第二天一早,老周就动身了,带着钱,去了老陈的老家。他找到了老陈的老娘和孩子,给了他们一大笔钱,说自己是老陈的朋友,老陈当年托他照顾家里。他把老人和孩子都接到了村里,给他们盖了房子,天天过去伺候,养老的养老,送上学的送上学,跟伺候自己亲妈亲孩子似的。
村里人都奇怪,说老周咋突然转性了,以前那么抠门的一个人,现在居然这么好心。老周也不解释,只是默默做事。他每天都烧香,给老陈烧纸钱,天天忏悔。
五年后,老周刚好四十五岁,无病无灾,夜里睡着睡着就走了。走的时候很安详,脸上带着点释然的表情。村里人都说,他是还债还完了,安心走了。
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把线头咬断,抬眼看了看我。我缩在炕沿边,后背凉飕飕的,手里的地瓜早就硬了。外屋地的柴火又爆了个火星子,风刮得窗户纸呼哒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走。
我小声问:“奶,这是真的吗?”
奶奶把鞋底往炕席上磕了磕,慢悠悠地说:“啥真的假的,老话讲,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人这一辈子,啥便宜都能占,唯独人命的便宜占不得。你占了多少,早晚都得还回去。无常鬼啥时候来,谁也说不准,兴许就在你身后站着呢。”
她说着,眼神往我身后瞟了一眼。我吓得一哆嗦,猛地回头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。可后脖颈子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在对着我吹气。
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抓住她的衣角。奶奶笑了笑,摸了摸我的头,说:“怕啥,你个小屁孩,又没干啥亏心事,无常找你干啥。赶紧睡觉,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。”
那天夜里,我躺在被窝里,蒙着头,一宿没睡踏实。总听见院子里有哗啦哗啦的铁链声,来来回回地走。我不敢睁眼,也不敢动,一直熬到天蒙蒙亮,鸡叫了,才敢睡着。
后来长大了,我也没再听别人提起过老周的事。可每次走夜路,听见身后有啥响动,我都不敢回头。我总想起奶奶说的话,人这辈子,别做亏心事,不然哪天无常找上门,躲都躲不掉。
那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声音,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,像是就在耳边响着。
奶奶说到这儿,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往灶坑方向瞅了一眼。外屋地的门不知道啥时候开了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她弯腰拿起拨火棍,往灶坑里添了两块苞米瓤子,火苗窜起来,屋里亮堂了点。
我往炕里头挪了挪,小声说:“奶,你接着说啊,后来呢?老周走了之后,老陈的家人咋样了?”
奶奶瞥了我一眼,说:“咋?还没听够?再讲下去,今晚你敢自己睡西屋?”
我嘴硬,说有啥不敢的,可身子又往她身边靠了靠。奶奶笑了笑,又接着往下说。
老周走了之后,他媳妇带着孩子过日子,也没改嫁。老陈的老娘活到了八十多,寿终正寝,是老周的儿子摔的盆,打的幡,跟亲孙子一样。老陈的儿子后来考上了大学,去了城里,年年都回来上坟,给老陈上,也给老周上。村里人都说,这是孽缘,也是缘分,上辈子的债,这辈子还完了,下辈子就清了。
可这事没完,村里还有后续。
老周走了没半年,村里又出了一档子事,跟无常也有关系。
村东头有个光棍,叫王老二,三十多岁,懒,不爱干活,天天偷鸡摸狗的。今天摸东家一只鸡,明天顺西家一筐菜,村里人都烦他,可也拿他没办法。这人不光懒,还嘴坏,天天说三道四,骂天骂地,连鬼神都敢骂。
老人都说,嘴上留德,别啥话都往外说,容易招东西。王老二不听,说老子活了三十多年,啥邪门歪道都没见过,真要是有鬼,让他来找我,看我不揍死他。
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五,鬼节。村里人晚上都不往外溜达,早早关门睡觉,给先人烧纸钱。王老二偏不,喝了点酒,晃晃悠悠往村外走,说要去瓜地看瓜。其实他哪是看瓜,是想去偷邻村的瓜。
他抄小路走,路过村头的土地庙,人家都在庙前烧纸,他上去一脚就把纸堆踢散了,还骂骂咧咧的,说一群老封建,烧这玩意有啥用,能当饭吃?
旁边烧纸的老人骂他,说你干啥呢,不怕招报应啊。王老二撇撇嘴,说报应个屁,我看谁敢来找我。说完晃晃悠悠就走了。
他走到半路上,酒劲上来了,蹲在路边吐。吐着吐着,就听见前面有铁链子响,哗啦哗啦的。他抬头一看,前面路上站着两个人,一黑一白,个子老高,背对着他,慢慢往前走。
王老二酒劲上头,也没害怕,还以为是外村来的戏班子,穿得怪模怪样的。他喊了一声:“哎,前面那俩,干啥的?”
那两个人没理他,接着往前走。
王老二来气了,骂道:“聋啊?喊你们呢!装啥装!”
他说着就追了上去,伸手就要拍前面穿白衣服的肩膀。手刚伸出去,还没碰到,就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,冻得他一哆嗦,酒劲瞬间醒了一半。
前面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王老二一看,魂都吓飞了。白惨惨的一张脸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长长的舌头耷拉着,都快碰到地上了。头上戴着高帽子,上面写着四个字,他当时没看清,后来才知道是“一见生财”。
白无常看着他,沙哑着嗓子问:“你找我?”
王老二吓得腿都软了,“噗通”就跪在了地上,话都说不出来,一个劲地磕头。
黑无常也转过身来,声音更沉:“刚才是你骂鬼神?踢了香火?”
王老二连连摇头,磕磕巴巴地说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白无常哼了一声:“阳间的人,善恶都记在簿子上,你以为能瞒过去?本来你阳寿还有二十年,可你不敬鬼神,辱骂阴差,又偷盗成性,损了阴德,减寿十年。今天先给你个教训,再敢胡言乱语,直接锁你走。”
说完,黑无常手里的铁链子一甩,“哗啦”一声,抽在了王老二的腿上。王老二嗷的一声惨叫,疼得满地打滚。等他缓过来的时候,那两个无常已经不见了。
王老二连滚带爬地回了村,到家就病倒了,腿上肿起一大块,黑紫色的,跟被铁链子抽的一模一样。请了大夫来看,大夫说看不出啥毛病,就是皮肉伤,可疼得钻心,吃啥药都不管用。
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,从那以后,人就老实了,再也不敢偷东西,也不敢乱说话了。逢年过节,他都主动去土地庙烧香磕头,比谁都虔诚。村里人都说,这是被无常收拾了一顿,治好了毛病。
奶奶说,这阴差啊,不是只抓将死之人。阳间的人做了恶事,他们都记着,该减寿的减寿,该教训的教训。别以为没人看见,举头三尺有神明,黑白无常就在你身边转悠着呢。
我听得头皮发麻,问:“奶,那无常天天都在村里转悠啊?”
奶奶说:“那可不。村里这么多人,生老病死,都得他们管。谁家有人快不行了,他们提前好几天就来了,在院门口等着,时辰一到就进去拿人。只是一般人看不见罢了。只有火焰低的人,或者快死的人,才能看见他们。”
我又问:“那老吴头呢?他真的是被无常害死的?”
奶奶摇了摇头:“也不算害死。老吴头本来阳寿就快到了,就差个十天半月的。他帮老周躲阴差,相当于插手阴司的事,折了自己的阳寿,提前走了而已。阴差也不能随便拿活人,都是按生死簿来的,差一天都不行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也有例外。要是遇上横死的冤魂,怨气太重,能勾着无常找错人。以前邻村就出过一档子事,有个小媳妇受气上吊死了,怨气重,勾着无常把她婆家小叔子给抓走了。后来阎王查出来,又给送回来了,可那人也丢了半条命,在床上躺了半年才好。”
我来了兴致,让奶奶接着讲这个。奶奶看了看外面的天,说不早了,该睡觉了,明天再讲。我不依,缠着她非要听。奶奶拗不过我,叹了口气,又讲了起来。
那是邻村李家的事,说起来也可怜。李家有个儿子,娶了个媳妇,姓刘。这小媳妇人老实,勤快,可婆婆刁蛮,天天刁难她,丈夫也窝囊,不敢说话,看着媳妇受气。时间长了,小媳妇想不开,趁家里没人,在房梁上上吊了。
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,怀着三个月的身孕,一尸两命。
按老规矩,横死的人不能停灵在家里,也不能进祖坟,得抬到村外的乱葬岗子埋了。李家怕她回来报仇,就找了个先生,用桃木钉钉了棺材,又在坟上压了块大石头,想镇住她。
可没用。
头七那天夜里,李家就出事了。
先是院里的狗疯了似的叫,叫着叫着就没声了。第二天早上一看,狗死在了院门口,浑身硬邦邦的,舌头伸得老长,像是被勒死的。
然后是老太太,天天夜里做噩梦,梦见小媳妇站在她床边,伸着舌头,眼睛流血,问她为啥这么狠心。老太太吓得天天不敢睡觉,没几天就垮了,卧床不起。
丈夫也不对劲,天天精神恍惚,嘴里念叨着“我错了我错了”,有时候半夜起来,跪在地上磕头,磕得额头都是血。
村里人都说,是小媳妇回来报仇了。李家又找了好几个先生来,都没用,有的先生来了一看,转身就走,说这怨气太重,镇不住。
大概过了半个月,那天夜里,村里人都听见李家那边传来铁链子响,哗啦哗啦的,响了半宿。还有人看见两个高高的人影,一黑一白,进了李家院子。
第二天一早,李家就传出哭声了。老太太死了,跟小媳妇一样,吊死在了房梁上。奇怪的是,房门是从里面插着的,家里就她一个人,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。
更奇怪的是,她死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特别诡异。
村里人都说,是小媳妇的冤魂告了阴状,无常来把老太太的魂抓走了。也有人说,是小媳妇怨气太重,勾着无常抓错了人,本来不该老太太死的。
后来过了没半年,李家那个丈夫也疯了,天天光着屁股往外跑,嘴里喊着“别抓我,别抓我”,跑到山里去了,再也没回来。有人说他被狼吃了,也有人说他被无常抓走了。
好好一个家,就这么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