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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1章 无常索命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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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腿坐在炕沿边,手里攥着半块烤得焦香的地瓜,指尖沾着黑乎乎的炭灰。奶奶坐在炕里头,就着煤油灯的光纳鞋底,顶针在她指节上泛着冷光。外屋地的风箱早就停了,灶坑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子,屋里静得能听见墙根耗子窜的动静。奶奶手里的针穿过厚布,刺啦一声响,她抬眼瞥了瞥窗户外头黑沉沉的夜,慢悠悠开了口,讲的是村西头老周的事。那时候我还小,半懂不懂,可这话一入耳,后脊梁骨的凉气顺着后脖颈子往上窜,手里的地瓜凉透了都没再咬一口。

老周是个壮实汉子,四十出头,一身的蛮力气,种着十几亩地,农闲的时候就进山砍木头、套兔子,手脚勤快,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宽裕。可这人有个毛病,贪财,心术不正,眼里只有钱,为了占便宜啥缺德事都干得出来。村里老人都说,财是双刃剑,取之无道早晚要出事,老周不听,反倒觉得别人是眼红他。

出事那年是秋末,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,场院堆着苞米棒子,夜里得有人看场,怕遭贼也怕野猪下山祸害。老周主动揽了看场的活,一天能挣两个工分,还能顺便在场地边下套子抓野物,一举两得。那时候村里看场都是轮班,轮到老周的时候,他总喜欢后半夜偷偷溜回家睡,天不亮再回去,没人发现。

出事头三天,老周夜里从场院往家走,抄近道走村后的乱葬岗子。那地方埋着不少早夭的孩子和没后人的孤老,平时白天都没人愿意往跟前凑,老周胆壮,仗着自己身上有火气,天天走。那天夜里没有月亮,天阴得像扣了口黑锅,伸手不见五指,老周拎着个马灯,灯芯挑得小小的,昏黄的光只能照见脚前两步远。

走着走着,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哗啦哗啦的声响,像是铁链子拖在地上蹭着草叶。老周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黑黢黢一片,啥也没有。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啐了口唾沫接着走,可刚迈两步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就在他身后不远,不近不远,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。

老周心里有点发毛,停下脚步,猛地一回头,马灯的光扫过去,空荡荡的土路,连个野狗影子都没有。风刮过荒草,发出簌簌的响,他骂了句自己吓自己,转身加快了脚步。可那铁链子声就跟长了眼睛似的,他走得快,声音也跟得快,他走得慢,声音也跟着慢,哗啦哗啦,擦着地面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
老周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老人说过,阴差锁魂带铁链子,可他转念又想,自己身强力壮,阳寿未尽,哪能找上自己。他把马灯往身后一照,扯开嗓子骂了两句壮胆,骂完之后,那声音果然停了。老周松了口气,只当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,一路小跑回了家。

到家的时候媳妇已经睡熟了,他脱鞋上炕,浑身冻得冰凉,钻进被窝半天缓不过来。媳妇被他冰醒了,嘟囔了一句咋这么凉,他没敢说路上的事,只说风大。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闭眼就听见哗啦哗啦的铁链声,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,梦里总看见两个高高大大的人影站在他家院门口,一黑一白,看不清脸。

第二天醒过来,老周把梦里的事忘了大半,只当是走夜路受了凉。白天照常去地里干活,一身臭汗,晚上照样去看场。媳妇让他换个班,别总走夜路,他不听,说大老爷们怕这个。

第二天夜里,他还是后半夜往家走,还是抄那条近道。走到乱葬岗子中间的时候,铁链声又响了,比昨天更清楚,就在他左右两边,像是有两个人并排跟着他走。老周这次不敢回头了,老人都说人肩膀上有三把阳火,回头一次灭一盏,三把火灭了就容易招东西。他攥紧手里的马灯,手心全是汗,脚步越迈越快,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。

可那铁链声甩不掉,就贴在他耳边哗啦哗啦响,还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,顺着衣领往身子里钻。他跑着跑着,忽然脚下一绊,整个人摔在了地上,马灯也滚出去老远,灭了。

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,老周趴在地上,脸蹭着冰凉的泥土,吓得大气都不敢喘。他听见那铁链声就在他身边停下了,哗啦一声轻响,然后是两道沉重的呼吸声,一左一右,就在他耳朵两边。那呼吸冷得像冰碴子,喷在他脸上,冻得他脸颊发麻。

他死死闭着眼,不敢睁,心里把能想到的神仙都念了个遍。过了不知道多久,那呼吸声没了,铁链声慢慢远了,哗啦哗啦,渐渐消失在黑暗里。老周又趴了半天,确定没动静了,才敢爬起来,摸黑找到马灯,手抖了半天都点不着,最后好不容易点着了,灯影晃得厉害,他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。

到家的时候,他脸都青了,嘴唇发紫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媳妇吓了一跳,问他咋了,他半天说不出话,喝了两大碗热水才缓过来,把路上的事说了。媳妇一听就哭了,说那地方邪性,你偏不听,明天赶紧找个人看看。老周嘴硬,说就是摔了一跤吓的,没啥事。

可第三天,事就不对了。

白天的时候,老周总觉得身后有人盯着他,回头看又啥都没有。他去井边挑水,低头能看见水里映着两个人影,站在他身后,一黑一白,高高瘦瘦的。他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,再看水里,影子也没了。

那天晚上他不敢去看场了,跟队长说自己受风了,换个人。队长没说啥,换了村里的老吴头去。老吴头是个打更的,平时就在村里巡夜,胆子大,年纪也大,见过的事多。

老周躲在家里,早早插了门,把窗户都关严了,跟媳妇早早上了炕。媳妇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,又把菜刀放在炕沿边,说能辟邪。老周嘴上不说,心里踏实了点。

睡到后半夜,老周被尿憋醒了。农村人夜里起夜都在屋角的尿盆,不用出去。他迷迷糊糊坐起来,刚要伸手摸尿盆,忽然听见院门口有动静。

是铁链子拖地的声音,哗啦,哗啦,很慢,从大门外慢慢挪到了院门口。

老周瞬间就醒透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屏住呼吸,听着那声音停在了院门口,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,笃,笃,笃,三下,很轻,却像敲在人心尖上。

媳妇也醒了,紧紧抓着老周的胳膊,声音发颤:“谁啊?”

没人应声,敲门声也停了。

老周壮着胆子喊了一句:“谁啊?说话!”

外面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老周伸手摸过炕沿边的菜刀,攥在手里,光着脚走到窗边,用手指头沾了点唾沫,把窗户纸捅了个小窟窿,往外瞅。

月光不知道啥时候出来了,惨白的光洒在院子里,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院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黑一白,都穿着长袍,个子特别高,比寻常人高出两头还多,脑袋快顶到大门楼子了。两个人都戴着高高的帽子,脸白得像纸,看不清五官,就看见两张脸长长的,舌头耷拉在外头,垂到胸口。

老周的血瞬间就凉了,攥着菜刀的手都没了知觉。他认得,这是黑白无常,是索命的阴差!

门外那两个人似乎察觉到他在看,齐刷刷转过头,朝着窗户的方向看过来。老周吓得往后一缩,后背撞在墙上,发出咚的一声。他捂着嘴,不敢出声,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敢再凑过去看。院门口那两个影子还在,没走,就直挺挺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什么。铁链子拖在地上,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。

媳妇小声问:“看见啥了?”

老周摇摇头,声音都哑了:“别说话。”

就这么僵持了小半个时辰,外面的铁链子忽然哗啦响了一声,然后那两个影子慢慢转身,顺着院墙往西走了。老周看着他们的影子消失在墙角,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
媳妇赶紧下来扶他,问他到底看见啥了。老周缓了半天,才把看见的东西说了。媳妇听完脸都白了,说这是无常鬼啊,找上门来肯定没好事,你是不是以前干啥亏心事了?

老周眼神闪烁了一下,没说话。

他心里清楚,自己确实干过亏心事,而且是人命关天的大事。

十年前,那时候他还年轻,跟村里的一个货郎一起进山收山货。货郎叫老陈,外乡人,常年走村串户,手里攒了不少钱。那天两人在山里遇上了暴雨,躲在山洞里避雨,老周看见老陈怀里揣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全是钱。

那时候老周正缺钱娶媳妇,鬼迷心窍,趁着老陈不注意,搬起一块石头砸在了老陈后脑勺上。老陈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盯着老周。老周把钱拿走,把老陈的尸体推下了山涧,伪造了失足摔死的假象。

后来村里人进山发现了老陈的尸体,都以为是雨天路滑摔下去的,报了公社,来人看了看,就按意外死亡结了案。没人怀疑到老周头上,他拿着那笔钱娶了媳妇,盖了房子,日子一天天好起来。这事他埋在心里十年,从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媳妇都不知道。

他以为这事早就过去了,烂在肚子里没人知道,可没想到,十年了,还是找上门来了。

老周一夜没睡,坐在炕头到天亮。第二天一早,媳妇就想去邻村找个会看事的,老周拦住了。他心里有鬼,不敢找外人看,怕看出端倪。他说没事,可能就是过路的阴差,找错门了。

可事情远没他想的那么简单。

从那天起,每天夜里,铁链声都会准时出现在他家院子外头。有时候在前门,有时候在后门,有时候在窗户底下。老周把家里的门都顶上了木头,窗户也钉了板子,可没用,那声音就像能穿墙似的,清清楚楚传进屋里。

更吓人的是,每天早上起来,他家院门口都会留下一串脚印。那脚印特别大,比常人的脚大出一倍,脚趾头细细长长的,像是穿着官靴,一步能跨出去老远。脚印从村外过来,到他家门口,再绕着院子走一圈,然后又顺着原路回去。村里早起拾粪的老人都看见了,一传十十传百,全村人都知道老周家招上阴差了。

老周不敢出门了,天天待在家里,白天都不敢出门。地里的活也不管了,庄稼都烂在了地里。他人一天天瘦下去,眼窝深陷,眼睛里布满血丝,整个人脱了形。他媳妇天天哭,也没办法。

有天下午,老吴头来他家串门。老吴头是村里打更的,年纪大,辈分高,平时也懂点门道。他看老周这样子,叹了口气说:“老周啊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以前干啥伤天害理的事了?无常上门,不是索命就是拿魂,没做亏心事,不会找上你家门的。”

老周低着头,闷了半天,才把十年前的事说了。说完之后,他捂着脸哭了,说自己当时鬼迷心窍,现在后悔也晚了。

老吴头听完直摇头:“你啊你,人命关天的事你也敢干。人家冤死的,告了阴状,无常是拿着拘魂票来拿你的,躲是躲不过去的。”

老周扑通就给老吴头跪下了,哭着说:“吴大爷,你救救我,你救救我,我不想死啊,我还有老婆孩子呢。”

老吴头扶起他,皱着眉头说:“我哪有那本事。无常是地府的差役,拿着阎王的批文,谁也拦不住。不过……按理说,阳寿未尽的话,无常也不会随便拿人。你这事,是人家冤魂告了状,阎王批了,才来拿你。除非……除非你能让那冤魂撤了状子,不然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
老周忙问怎么才能让冤魂撤状子。老吴头说,得去老陈死的地方,摆上供品,烧香磕头,诚心忏悔,看看能不能求得人家原谅。要是人家肯松口,或许还有转机,要是不肯,那就只能认命了。

当天下午,老周就备了香烛纸钱,还有酒肉供品,让媳妇陪着,进山去了老陈摔死的那个山涧。山涧很深,底下都是乱石,十年过去了,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。老周跪在悬崖边,烧了纸钱,磕了几十个响头,额头都磕出血了,一边哭一边忏悔,说自己不是人,求老陈原谅他,他以后年年给他烧纸,给他立牌位,养他的老母亲。

他在山里跪了一下午,天快黑了才起来。回去的路上,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,觉得自己这么有诚意,老陈应该能原谅他。

可当天夜里,事情更严重了。

以前铁链声只是在院子外头,那天夜里,直接进了院子。老周听见哗啦一声,像是有人推开了院门,然后铁链声慢悠悠地朝着屋门口过来了。

老周和媳妇吓得缩在炕角,用被子蒙着头,浑身发抖。屋门是插着的,还顶了一根粗木头,可他们听见有人在推屋门,吱呀吱呀响,推一下,停一下,像是在试探。

推了几下,门没推开,外面就安静了。老周刚松了口气,忽然听见窗户纸传来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用手指头在上面划。他抬头一看,惨白的月光下,窗户纸上映出两个高高的人影,一黑一白,脑袋都快顶到房檐了,正趴在窗户上往屋里看。

媳妇吓得尖叫了一声,死死捂住嘴。老周攥着菜刀,手抖得厉害,连刀都快握不住了。

窗户纸上的影子动了动,然后伸出一根长长的舌头,在窗户纸上舔了一下,留下一道湿乎乎的印子。老周看得清清楚楚,那舌头特别长,从窗顶一直垂到窗底,黑红色的,看得人胃里直翻腾。

过了一会儿,窗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,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,瓮声瓮气:“周老八,时辰到了,跟我们走吧。”

老周吓得魂都飞了。周老八是他的小名,除了家里老人,没人知道,连他媳妇都很少叫。这阴差连他小名都知道,肯定是冲着他来的。

他不敢应声,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喘。那声音又说了一遍:“周老八,出来吧,躲是躲不过去的。”

然后屋门开始剧烈晃动起来,咚咚咚的,像是有人在撞门。顶门的木头发出吱呀的声响,眼看就要断了。老周媳妇吓得直哭,老周也慌了,扯着嗓子喊:“我又没犯法,凭啥抓我!我不去!”

外面的撞门声停了。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十年前山涧里的人命,你忘了?有人告了你,阎王批了拘票,今天就是你的死期。”

老周面如死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就在这时,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鸡叫的声音。是他家养的大公鸡,不知道啥时候醒了,喔喔地打了个鸣。这声鸡叫过后,外面的动静瞬间就停了。老周凑到窗户眼往外看,院子里空荡荡的,那两个影子已经不见了。

天快亮了,鸡叫三遍,阴差就不能待在阳间了。老周瘫在炕上,知道自己又多活了一天,可明天呢?后天呢?无常既然来了,就不会空手回去。

第二天一早,老周就去找老吴头,把夜里的事说了。老吴头脸色很难看,说:“鸡叫只能挡一时,今晚他们还会来的。而且今晚过了子时,就是正日子,他们肯定要拿你走。”

老周哭着求老吴头想办法,老吴头沉吟了半天,说:“我倒是听说过一个法子,不知道管不管用。无常拘魂,认人也认位。你要是能躲在阳气重的地方,或者找个地方藏起来,让他们找不到你,等过了时辰,他们就得回去复命。可这只能躲一次,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,顶多能拖些日子。”

老周说能拖一天是一天,只要能活着,怎么都行。

老吴头说,村里打谷场边上有个老碾盘,是青石做的,几百年了,天天被人踩被太阳晒,阳气重。碾盘底下有个空,人钻进去,上面压着千斤重的青石,阴差找不到。可这事损阴德,帮你躲阴差,我也要担干系。

老周扑通又跪下了,磕了好几个头,说吴大爷你救救我,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。老吴头叹了口气,答应了。

当天晚上,天刚擦黑,老吴头就带着老周去了打谷场。碾盘很大,底下确实有空隙,能钻进去一个人。老吴头让老周钻进去,嘱咐他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声,也别往外看,等鸡叫三遍了再出来。老周点点头,抱着脑袋钻了进去。

碾盘底下又潮又冷,一股子霉味。老周缩在里面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老吴头在外面守了一会儿,也回家了,说自己年纪大了,熬不住夜,让他自己小心。

夜越来越深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苞米地的沙沙声。老周缩在碾盘底下,心里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有事要发生。

到了子时左右,远处传来了铁链声。哗啦,哗啦,很慢,从村头那边过来了。老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紧紧闭着眼,捂住耳朵。

铁链声越来越近,到了打谷场边上,停住了。

老周能感觉到,那两个阴差就站在碾盘旁边,离他不到一步远。他能闻到一股冰冷的腥气,还有纸灰的味道。

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:“奇怪,人呢?明明就在这附近。”

另一个声音更沉,瓮声瓮气:“拘魂票上显示就在这,怎么找不到。”

“是不是躲起来了?”

“找找。阳间的东西,挡不住我们。”

然后老周就听见脚步声在碾盘周围转来转去,铁链子哗啦哗啦响,时不时擦着碾盘边过去,冰凉的寒气透过石头缝钻进来,冻得他浑身发麻。

有好几次,那铁链子都伸到了碾盘底下,擦着他的衣角过去。老周吓得魂都快没了,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嘴唇都咬出血了。

就这么找了半个多时辰,那两个声音又响起来。

“奇了怪了,怎么找不到?这青石碾子阳气太重,探不进去。”

“算了,时辰快到了,先回去吧。明天再来,他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底下。”

然后铁链声慢慢远了,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
老周还是不敢出来,一直缩在底下,直到听见村里的公鸡打鸣,一遍,两遍,三遍,天蒙蒙亮了,他才敢从碾盘底下爬出来。

出来的时候,他浑身都湿透了,脸上又是泥又是汗,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,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。

可他没高兴多久。当天中午,就出事了。

老吴头死了。

早上有人去老吴头家借东西,喊了半天没人应,推开门一看,老吴头趴在炕沿上,身子都凉了。脸上的表情特别惊恐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。手里还攥着半袋烟,烟袋锅子都凉透了。

村里人都说,老吴头是帮老周躲阴差,被无常迁怒了,把他的魂勾走了。

老周听说老吴头死了,当时就傻了。他知道,这是冲着他来的,帮他的人都要遭殃。他不敢再找别人帮忙了,也不敢再躲了,躲一次就害死一个人,他担不起这个罪孽。

可他还是不想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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