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0章 玉观音(1/2)
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晃来晃去,磨着她给我讲个吓人的真事。奶奶正坐在炕沿上搓麻绳,麻线在她粗糙的掌心里转着圈,她眼皮都没抬,说不讲,讲完你又不敢去外屋撒尿,回头你爷又说我闲着没事吓孩子。我赶紧拍着胸脯说我才不怕,我都长大了,就想听屯子里以前发生的真事,越吓人越好。奶奶停下手里的活,瞥了我一眼,把麻绳往笸箩里一放,说行,那就给你讲个后山玉观音的事,是早些年老赵家真真切切发生过的,听完可不许往被窝里钻。我赶紧把屁股往她身边挪了挪,支棱起耳朵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那还是八十年代初的事,屯子里有户姓赵的人家,男人叫赵大勇,媳妇叫李慧兰,膝下有个闺女叫小丫,刚满五岁。赵大勇是种地的一把好手,春种秋收从不落人后,等秋冬地里闲下来,他就背着布口袋往山里跑,采榛子、捡冻蘑,运气好还能挖到小山参,换回来的钱贴补家用,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殷实不少。
出事那年深秋,前前后后下了三场秋雨,山里的冻蘑长得旺,一片片肉乎乎地长在倒木上,看着就喜人。赵大勇惦记着后山砬子那片的倒木群,往年那地方冻蘑最多,就是路偏,很少有人去。那天天刚蒙蒙亮,他揣了两个窝头,扎上绑腿,拎着镰刀就出门了。
后山砬子陡,柞树叶子红得发黑,风一吹哗啦响。赵大勇顺着羊肠小道往上爬,越走越偏,周围的树也密了起来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他走了快两个时辰,才找到那片倒木群,果然,倒木上长满了冻蘑,厚厚的一层,油光水滑的。他心里高兴,蹲下来就采,不一会就装了半口袋。
采着采着,他就看见旁边的石缝里露着个蓝布角,被雨水泡得发旧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用镰刀头勾了两下,把布包勾了出来。布包不大,方方正正的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他左右看了看,深山老林里连个人影都没有,石缝旁边有个被山水冲垮的小土包,露出点腐朽的棺木板子,看着有些年头了,像是座没人管的孤坟。
赵大勇心里咯噔一下,寻思着别是陪葬的东西。可他又好奇,犹豫了半天,还是把布包打开了。里面裹着个玉观音,也就拇指肚大小,羊脂白的,润得像能滴出水来,雕工细得很,观音的眉眼都清清楚楚的,摸着滑溜溜的,凉丝丝的,一看就不是凡物。
他盯着玉观音看了半天,心里又喜又怕。喜的是这么好的东西,捡回去给媳妇戴着,保平安不说,也体面。怕的是这东西从坟边捡的,邪性。可转念一想,不就是块玉吗,哪有那么多说道,扔在山里也可惜了。他左右瞅了瞅没人,把玉观音重新包好,揣进了贴身的衣兜,又对着那小土包拱了拱手,说对不住了,借你家东西回去用用,以后逢年过节给你烧纸。说完,他采完剩下的蘑菇,就赶紧下山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慧兰正烧火做饭,小丫在院子里追着鸡跑。赵大勇把布口袋递给慧兰,让她看看冻蘑好不好,然后神神秘秘地把玉观音拿出来,递到慧兰眼前。
慧兰擦了擦手,接过来一看,眼睛都亮了。她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这么好的玉,拿在手里温温凉凉的,细腻得很。“这是啥?哪来的?”
“后山捡的。”赵大勇搓了搓手,有点得意,“在石缝里掏着的,看着像个老物件,你戴着吧,观音保平安。”
慧兰摩挲着玉观音,喜欢得不行,当即就找了根红绳,穿了个孔,戴在脖子上,贴身穿,凉丝丝的,贴在胸口特别舒服。她晚上睡觉都舍不得摘,连着好几天,逢人就说男人捡了个宝贝,屯子里不少妇女都上门来看,都夸这玉润,是好东西。
头七八天啥怪事都没有,家里日子照常过,慧兰每天烧炕、喂猪、缝衣服,小丫天天在院子里疯跑,赵大勇隔三差五就跑趟山,家里的笑声就没断过。谁也没把这捡来的玉观音当回事,都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。
大概第十天头上,怪事开始露头了。
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慧兰。她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把针线笸箩收拾得整整齐齐,放在炕梢的柜子上,针插在针插上,线团摆得一溜齐。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笸箩总在炕头放着,里面的针线翻得乱七八糟,针散了一炕,线团滚得到处都是。
一开始她以为是小丫半夜起来翻的,揪着小丫的耳朵骂了两回。小丫委屈得直掉眼泪,说自己没动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赵大勇也说慧兰记性不好,肯定是头天晚上自己挪地方了,睡一觉忘了。慧兰心里犯嘀咕,可也没往别处想,只当是自己忙糊涂了。
又过了两天,喂猪的时候出了怪事。
家里养了一头黑猪,平时馋得很,一听见慧兰拎着猪食桶走过来,就嗷嗷叫着往槽子边拱。那天慧兰刚把猪食倒进槽里,黑猪却猛地往后退,缩在猪圈最里面的角落,盯着慧兰身后看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,发出“呜呜”的哼唧声,像是吓破了胆,说啥也不肯过来吃食。
慧兰心里一紧,猛地回头看。身后就是柴火垛,苞米杆子堆得高高的,风一吹,叶子哗啦响,啥也没有。她绕着猪圈走了一圈,也没看见啥野猫野狗。她心里有点发毛,赶紧放下猪食桶,转身回了屋。
当天晚上,赵大勇去邻屯帮人盖房子,晚上不回来,就慧兰带着小丫在家。
哄睡了小丫,慧兰就着煤油灯纳鞋底,麻绳穿过千层底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纳着纳着,她突然听见外屋灶坑那边有动静,“哗啦、哗啦”,像是有人在扒拉柴火堆,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她手里的针顿了顿,屏住呼吸听。
声音停了,外屋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的风声,呜呜地刮。
她松了口气,寻思着是老鼠,农村人家老鼠多,钻柴火堆太正常了。她低下头接着纳鞋底,可刚穿了两针,那声音又响了。这次不是扒柴火,是脚步声,轻轻的,沙沙的,像是女人穿着布鞋,光着脚踩在地上,从灶坑边慢慢走到水缸旁,又慢悠悠地踱到门口,来来回回地走,脚步轻得像飘着。
慧兰的汗毛“唰”地一下就竖起来了,后脖子凉飕飕的。
外屋的门她睡前特意插好了,还顶上了手腕粗的顶门棍,别说人,野猫都钻不进来。老鼠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脚步声,还走得这么慢。
她壮着胆子,压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谁啊?”
没人应声,脚步声也瞬间停了,外屋又恢复了死寂。
她伸手抄起炕边的擀面杖,攥得紧紧的,手心都出了汗。她慢慢挪到里屋门口,撩开布帘的一角,往外瞅。
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朦朦胧胧的,外屋地上空空荡荡的,水缸盖得严严实实,柴火堆也整整齐齐,连个老鼠影子都没有。
她长出了一口气,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,风吹得柴火动,听差了。可刚转身要回炕边,就听见身后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水缸盖被人轻轻掀开了。
她猛一回头,水缸盖还是好好的,纹丝不动。
那天晚上,慧兰没敢吹煤油灯,就把灯芯拧到最小,搂着小丫蜷缩在炕里,睁着眼睛熬了一夜。一晚上总觉得有人在屋里站着,就在炕边盯着她们娘俩,凉飕飕的气往脸上吹,带着一股子山里面的腐叶味。
第二天赵大勇回来,慧兰红着眼圈跟他说这事。赵大勇哈哈笑,拍着胸脯说她就是自己吓自己,山里人家,黄鼠狼、蛇都常进院,弄出点动静太正常了。慧兰张了张嘴,想争辩几句,可也没证据,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。
可从那天起,怪事就像开了闸的水,挡都挡不住,一件比一件吓人。
白天都不消停。慧兰在堂屋缝衣服,缝着缝着,就听见里屋有小孩的笑声,咯咯的,脆生生的,以为是小丫在玩布娃娃。她回头喊了两声“小丫”,没人应。她赶紧走进里屋,就看见小丫在炕上睡得正香,小脸通红,呼吸均匀,睡得沉得很。
家里的碗架在堂屋靠墙的位置,每天刷完碗,慧兰都把碗碟摆得整整齐齐。可好几次,她刚转身去灶坑添柴火,回头的功夫,三个粗瓷大碗就整整齐齐摆在了桌子上,旁边摆着三双筷子,筷头对着门口,像是在等谁进来吃饭。
最邪性的是水缸。
慧兰每天晚上临睡前,都要挑满一缸水,缸盖压得严严实实的。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缸里的水准保少小半缸,缸周围干干净净的,一点水迹都没有,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。水也慢慢变了味,刚挑回来的井水甜丝丝的,放一宿就发浑,水面飘着一层细细的白毛,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,像是烂鱼的味道。
慧兰只能每天早上把浑水全部舀出去,重新挑新水。可不管她换多少回,第二天早上水肯定浑,肯定少一截。
小丫也开始不对劲。
以前小丫是屯子里最淘的,天天在院子里追鸡撵狗,晒得黢黑。那几天却突然蔫了,不爱出门玩,总躲在慧兰身后,小手指着墙角,奶声奶气地说:“妈,阿姨。”
慧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,墙角空空的,啥也没有。她问小丫阿姨长啥样,小丫歪着脑袋想了想,说:“穿白衣服,长头发,脸白白的,不笑。”
慧兰心里直发毛,抱着小丫就往外走,再也不敢一个人在家待着。她跟赵大勇说,赵大勇嘴上还硬,说小孩子胡言乱语,看见个白影子就瞎想,可心里也开始打鼓了。
真正让赵大勇确信家里不对劲的,是那天半夜。
那天晚上下着小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。两口子都没睡实,坐在炕头唠嗑,煤油灯点得亮亮的。小丫早就困得不行,蜷在炕里面睡着了。
唠到后半夜,赵大勇觉得口干,说去外屋舀瓢凉水喝。他掀开门帘走到外屋,摸着黑走到水缸边,刚拿起水瓢,就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看见灶台上坐着个人。
是个女人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,长头发顺着后背垂下来,一直垂到腰际。她背对着赵大勇,个子不高,瘦瘦小小的,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,两条细腿悬空着,轻轻晃啊晃的,脚尖碰不到灶台边。
赵大勇当时就僵住了,浑身的血“唰”地一下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后跟,手里的水瓢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就这一声响,灶台上的白影子一下子就没了,像烟一样散得干干净净。空空的灶台上,啥也没有,连个坐过的印子都没留下,只有地上碎成几瓣的水瓢,证明刚才不是眼花。
“咋了?”慧兰听见动静,赶紧披着衣服跑出来。
赵大勇脸色惨白,指着灶台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慧兰一下子就哭了,捂着脸说:“你看,我没骗你吧,家里真进来东西了!”
赵大勇缓了好半天,才慢慢缓过劲来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瓢碎片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是家里的顶梁柱,不能慌,可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,那白衣服,那长头发,绝对不是月光晃的。
那天晚上,两口子把煤油灯拧到最亮,坐在炕头守了一夜。一屋里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,可越是安静,心里越慌,总觉得黑暗里藏着双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他们。
天刚蒙蒙亮,赵大勇就去了屯子东头,找张老爷子。
张老爷子快八十了,跑了一辈子山,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,经的事多,屯子里谁家有个解不开的事,都愿意去问问他。老爷子不是啥先生,也不会看事,就是年纪大,知道的老规矩多,为人公道,说话大家都信。
赵大勇把前前后后的事,连带着捡玉观音的经过,一五一十都跟张老爷子说了。
张老爷子听完,没说话,低着头抽旱烟,烟袋锅子滋滋响,冒出来的青烟绕着他转。抽完一袋,他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,叹了口气,说:“大勇啊,你这是闯祸了。后山砬子那片,伪满那时候埋了不少逃荒死的人,都是无家可归的孤魂,没人管没人问的。那玉观音指定是人家姑娘贴身的陪葬物,你给拿回来了,人家能不跟着你找上门吗?”
赵大勇心里咯噔一下,脸都白了:“大爷,我真不知道是陪葬的啊,我以为是谁丢在山里的。那……那现在咋办啊?”
“咋办?物归原主呗。”张老爷子敲了敲烟袋杆,“你今天就把玉观音送回去,原封不动放回石缝里。再给人家把坟修修,添点土,垒个石圈,摆上供品烧点纸,诚心诚意赔个不是。人家气消了,自然就回去了,不会再缠着你们。”
赵大勇赶紧点头,连声说行,转身就往家跑。
回到家,他让慧兰赶紧把玉观音摘下来。慧兰伸手往脖子上一摸,脸色就变了。那玉观音不知道啥时候变了,刚捡回来的时候润白温润,现在却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土,摸上去冰凉刺骨,像块冰坨子,贴在胸口冰得慌。她赶紧把红绳剪断,把玉观音拿出来,用布包好,碰都不敢多碰一下。
当天下午,赵大勇拎着准备好的馒头、水果、烧酒,还有一刀黄纸,揣着玉观音,就往后山走。他找到那天捡玉观音的石缝,旁边的小土包果然是座孤坟,棺木板都被雨水冲出来了,烂得不成样子,周围长满了野草,看着格外凄凉。
赵大勇先动手拔草,把坟周围的野草拔得干干净净,又从旁边挖了好些黑土,一点点堆在坟包上,把垮掉的地方补好。他又捡了不少平整的石头,沿着坟包垒了一圈石圈,防止下次下雨再被冲垮。
忙完这些,太阳都偏西了。他在坟前摆上供品,把酒倒在地上,点着黄纸,看着火苗一点点舔着黄纸,烧成灰烬。
“大妹子,之前是我不懂事,拿了你的东西,对不住了。”赵大勇跪在坟前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,声音有点发颤,“今天我把玉观音给你送回来了,还给你修了坟。这点吃食和钱你收下,在那边好好过日子。以后逢年过节,我都来给你烧纸上供,绝对不食言。求你了,别再去我家了,我媳妇孩子都胆小,禁不住吓。”
说完,他把玉观音用蓝布重新包好,小心翼翼放回石缝深处,又搬了几块小石头挡在缝口,确保不会被雨水冲出来,也不会被别人捡走。
弄完这一切,他才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山下走。一路上心里踏实不少,寻思着东西也还了,礼也赔了,坟也修了,这事应该就算了了。
回到家,慧兰抱着小丫在门口等他,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去问咋样。赵大勇摆摆手,说都处理好了,以后不会有事了。慧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,当天晚上特意擀了面条,卧了鸡蛋,算是压压惊。
结果当天后半夜,就出事了。
前半夜还安安静静的,两口子放心不少,想着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,就吹了煤油灯躺下了。睡到三更天,突然刮起了大风,呜呜地吼,吹得窗户纸啪啪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拍窗户。
紧接着,就听见女人的哭声,呜呜咽咽的,细细的,带着点委屈,就在院子里绕着房子走,一边走一边哭,哭得人心尖都发颤。
慧兰一下子就醒了,死死攥着赵大勇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他肉里。赵大勇也醒了,心里一沉,怎么还哭上了?
哭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了窗户根底下,贴着窗户哭,呜呜的,听得清清楚楚,就在耳边。
小丫被哭声吵醒了,“哇”的一声就哭了,往慧兰怀里钻,指着窗户说:“妈,阿姨在外面哭,阿姨难受。”
赵大勇壮着胆子,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瞅。
惨白的月光底下,院子里站着个瘦瘦小小的白影子,长头发披在肩上,背对着窗户,肩膀一抽一抽的,正在那哭。她的脚好像没沾地,飘在雪白色的霜面上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赵大勇看得心里也有点发堵,但更多的是怕。他对着窗户外面喊:“大妹子!东西我都给你送回去了,坟也给你修了,你还想咋样啊?有啥难处你就说,别吓着孩子!”
他喊完,哭声一下子就停了。
白影子慢慢转过头来。
赵大勇吓得赶紧缩回头,心脏突突狂跳,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没看清脸,就看见一片惨白,白得瘆人,像纸一样。
屋里静了下来,外面的风也小了。
过了好半天,赵大勇才敢再往外看。院子里空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,只有地上结的一层薄霜,平平整整的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第二天早上,慧兰壮着胆子去开大门。刚拉开门栓,她就倒吸一口冷气,连连后退。
门槛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枝干了的山菊花,黄灿灿的,花瓣都卷边了,看着像是从山上坟头摘下来的。深秋的山里,早就没新鲜菊花了,这花干巴巴的,不知道放了多少年。
赵大勇出来看了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他心里明白,这事没完,人家没打算走。
果然,从那天起,怪事闹得更凶了,白天都不消停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