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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0章 玉观音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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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饭的时候,慧兰明明把米淘好了放在锅里,添好了水,盖上锅盖烧火。烧了半天,掀开锅盖一看,锅里的米没了,换成了满满一锅黄土,里面还混着几片烂树叶和小石子。

晒在院子里的衣服,刚晾上去没多久,就莫名其妙掉在地上。捡起来一看,衣服上沾着不少黄泥土,还有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油亮油亮的。慧兰是短发,小丫更是梳着小寸头,这头发根本不是她们娘俩的。

最吓人的是那天中午。

慧兰在炕上给小丫缝棉袄,棉花铺了一炕。小丫坐在炕里,抱着布娃娃玩。慧兰低着头穿针,穿了半天没穿进去,就听见小丫咯咯地笑,像是有人在逗她玩。

她抬头一看,小丫坐在炕中间,仰着小脸,小手往空中伸着,笑得特别开心,嘴里念叨着:“阿姨抱,举高高。”

紧接着,慧兰就看见小丫的身子慢慢往上升,离炕面有一寸多高,像是真的被人抱起来了一样。

慧兰吓得魂都飞了,扑过去一把把小丫搂在怀里,紧紧抱住,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泪哗哗往下掉。

小丫还在她怀里挣扎,歪着脑袋说:“妈你干啥呀,阿姨要跟我玩。”

“不玩了,咱不玩了。”慧兰抱着孩子,声音都在抖,“小丫别怕,妈在呢。”

那天赵大勇从地里回来,一进门就看见慧兰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哭,眼睛都肿了。慧兰看见他,哭着说啥也不在家住了,要回娘家,再住下去,孩子都要被抢走了。

赵大勇也急眼了,一股火气冲上来,抄起墙角的镰刀就要往后山冲,说要把那坟刨了,看她还怎么闹。慧兰赶紧拉住他,哭着说不行,万一真把她激怒了,到时候更没法收场了。

两口子正拉扯着,张老爷子拄着拐棍进来了。他听说昨晚又闹了,特意过来看看。

听赵大勇说完要刨坟的话,张老爷子气得用拐棍敲地,说:“糊涂!刨坟是结死仇!人家本来没坏心眼,你刨了她的坟,那就是不死不休了,到时候你们全家都别想安生!”

赵大勇喘着粗气,把镰刀扔在一边,蹲在地上抱着头,声音沙哑:“大爷,那咋办啊?东西也还了,歉也道了,她就是不走,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跟着我们吧?孩子都吓成啥样了。”

张老爷子叹了口气,坐在炕沿上,摸了摸小丫的头,说:“我估摸着,这姑娘不是气你拿了她的东西。她一个人在山里待了几十年,无儿无女,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,孤单得很。好不容易沾着点人气,就想跟着凑凑热闹。她没想着害你们,就是阴气太重,你们活人扛不住,时间长了身子骨肯定要垮。”

“那她总不能一直赖在我们家啊。”慧兰擦了擦眼泪。

“孤魂野鬼缠人,大多是有心愿未了。”张老爷子抽了口旱烟,慢悠悠地说,“你要是能帮她了了心愿,她自己就走了,绝不会多待。”

“那咋知道她啥心愿啊?”赵大勇抬起头。

“诚心问呗。”张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,“晚上摆上供品,你俩诚心诚意跪在那问,就说能帮的肯定帮。她要是想告诉你,自然会让你们知道。不用啥花里胡哨的法子,心诚就行。”

赵大勇半信半疑,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,只能死马当活马医,试试再说。

当天晚上,等小丫睡熟了,两口子就在堂屋的桌子上摆上供品,点了三根普通的供香,然后双双跪在地上。
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香头明明灭灭的,青烟直直地往上飘,一点都不散。

赵大勇对着空气,一字一句地说:“大妹子,我知道你在。我们两口子都是庄户人,没坏心眼,当初拿你东西是我们不对,给你赔不是了。你要是有啥心愿没了,就告诉我们,只要我们能办到的,肯定帮你办。求你别再吓孩子了,她还小,禁不住折腾。”

说完,俩人就跪在那等。

一分钟,十分钟,半个时辰过去了,腿都麻了,屋里啥动静都没有。慧兰都快坚持不住了,赵大勇也觉得这法子可能不管用。

就在这时候,窗户缝里钻进来一阵小风,凉飕飕的,吹得烛火晃了晃,差点灭了。

俩人同时听见耳边响起一个细细的女声,很轻,像蚊子叫似的,就两个字:“找娘。”

声音刚落,三根香“唰”地一下就烧到底了,香灰整整齐齐地落在香炉里,连歪都没歪。

两口子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。真的听见了,她的心愿是找她娘。

第二天一早,赵大勇就开始在屯子里打听。他挨家挨户地问,专门找上了年纪的老人,问有没有人记得,几十年前,有逃荒的母女路过这里,闺女死在了后山。

他跑了整整三天,脚都磨起泡了,问遍了屯子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,终于在屯子最西头,问到了李奶奶。

李奶奶八十六了,耳朵有点背,但是脑子清楚得很。她听赵大勇连说带比划地讲完,眯着眼睛想了半天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说的……是不是康德那年逃荒过来的那对母女?”

“对对对!”赵大勇赶紧点头,“奶奶,您记得?”

“咋不记得。”李奶奶叹了口气,“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丫头呢。闹大灾,河南过来好多逃荒的,往北边去,路上饿死病死的不计其数。有一对母女,闺女十四五岁,梳着大辫子,长得挺秀气,就是病得厉害,走路都打晃。她娘也病歪歪的,搀着闺女走。走到咱们后山的时候,那闺女就不行了,当天晚上就死了。她娘哭得死去活来,一头栽在坟边,晕过去了。正好我爹和屯子里几个人上山砍柴,给救了回来。”

“那后来呢?”赵大勇赶紧问。

“后来啊,那女的在屯子里住了小半个月,身体养好了点就走了。”李奶奶摇了摇头,“说要去北边找她男人,等找到男人站稳了脚跟,再回来接闺女。走的时候,把她闺女从小戴的一个玉观音,陪着埋进坟里了,说是孩子最宝贝的东西。”

“那她娘后来回来过吗?”

“没有。”李奶奶摆了摆手,“这都四五十年了,兵荒马乱的,谁知道去了哪,说不定……早就不在人世了。”

赵大勇心里沉甸甸的。合着这姑娘死了几十年,就一直在山里等着她娘,之所以缠上他们,就是想让他们帮忙找娘。可这都过去大半辈子了,连个名字都不知道,就知道是河南逃荒过来的,上哪找去?跟大海捞针有啥区别。

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家,跟慧兰一说,慧兰也跟着发愁。俩人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说话。

晚上,那白影子又来了。

她没进屋,就站在屋门口,安安静静的,也不闹,也不哭,就那么站着,隔着门帘往里面看,像是在等答案。

慧兰看着布帘上淡淡的影子,心里也有点发酸。十几岁的姑娘,死在异乡,连个亲人都没有,孤零零在山里待了几十年,就等着找娘,也怪可怜的。

她壮着胆子,对着门口轻声说:“大妹子,你娘的事,我们帮你打听了。过去太久了,没人知道她老人家去了哪。你别着急,我们慢慢帮你找,只要有消息,肯定告诉你,行不行?”

门口的白影子动了动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,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音细细的,满是委屈和失落。然后,布帘上的影子慢慢淡了,消失在了门口。

从那天起,她闹得确实没那么凶了,不再摔东西,也不再哭了,可还是天天来。每天晚上,她要么在院子里走走,要么站在窗台边看看小丫,安安静静的,不打扰谁。

可即便这样,慧兰和小丫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差。

慧兰整天没精神,吃不下饭,脸色惨白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干点活就喘半天。晚上总出冷汗,一觉醒来,被子都湿透了,睁开眼就看见炕边站着个白影子,盯着她看。

小丫更是反反复复地发烧,小脸烧得通红,迷迷糊糊的。去卫生所打针吃药,当时退了烧,回家没两天又烧起来,反反复复总不好。大夫也纳闷,说就是普通风寒,怎么会总不好。

赵大勇急得满嘴起泡,再这么下去,娘俩非垮了不可。

他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。屯子里老人说,菜刀能避邪,他就把家里的菜刀磨得锃亮,晚上放在枕头底下。刚开始两天确实管用,脚步声少了,可没过两天就没用了,该咋样还咋样。

又有人说,门口撒草木灰能挡着,他就在门口撒了厚厚一层草木灰。结果第二天早上一看,灰面上清清楚楚一串小小的脚印,女人的,脚尖对着屋里,从大门口一直走到屋门口,又走回去,来来回回好几趟。

他还试过把玉观音扔掉。

有一回他去镇上赶集,特意把玉观音揣在身上,走到半路,扔到了大河里。看着玉观音顺着河水漂远了,他才松了口气,寻思着这下总该走了吧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,他刚一睁眼,就看见枕头边放着那个玉观音,灰蒙蒙的,上面还沾着水珠,冰凉冰凉的。

慧兰当场就哭了,说这是甩不掉了,命中注定要被她缠死。

赵大勇不死心,又试了一回。他在后山找了个偏僻的地方,挖了三尺多深的坑,把玉观音埋进去,踩得实实的,上面还压了块几百斤的大石头。

结果三天后,他打开米缸舀米的时候,在大米中间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掏出来一看,正是那个玉观音,干干净净的,一点土都没沾。

赵大勇彻底绝望了。扔不掉,埋不了,送回去也没用,这是铁了心要赖在他们家了。

他又去找张老爷子,红着眼睛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。张老爷子皱着眉头,抽了好几袋烟,才缓缓开口:“既然找不到活人,那就给她娘立个衣冠冢吧,跟她埋在一块,让她们娘俩在底下有个伴。”

“衣冠冢?”赵大勇愣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张老爷子点点头,“找件旧衣服,年纪大的女人穿的,就当是她娘的,埋在她旁边,堆个坟包。再跟她好好说说,就说找不到她娘,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,先立个坟,让她们娘俩先团聚。以后逢年过节你们都去祭拜,就当是积德了。兴许她见着娘的坟,心里踏实了,就不再缠着你们了。”

赵大勇一听,这法子可行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媳妇孩子熬垮,死马当活马医吧。

说干就干。第二天,赵大勇就去镇上扯了块蓝布,做了件小褂子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他又找木匠打了个小小的薄木匣子,把衣服放进去,又放了几块大洋、一些吃食,算是给她娘的陪葬。

选了个晴天,他扛着铁锹,拎着木匣子,又去了后山。在姑娘的坟旁边,选了块向阳的地方,紧挨着她的坟,挖了个坑,把木匣子轻轻放进去,然后填土,堆了个小小的坟包,跟姑娘的坟紧紧靠在一起,像是娘俩依偎着。

他又找了块平整的木板,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了“母女之墓”四个字,插在两座坟中间。

弄完这些,他摆上双份的供品,烧了两大捆黄纸,还有好多纸钱。火苗窜得老高,纸灰打着旋,在两座坟中间转了好几圈,才慢慢散开。

赵大勇跪在坟前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,说:“大妹子,我们实在找不到你娘,也不知道她老人家还在不在人世。我们给你娘立了个衣冠冢,让你们娘俩在底下有个伴,你也不至于孤单。以后每年清明、七月十五、过年,我都带着媳妇孩子来给你们娘俩烧纸上供,给你们送好吃的,送钱花。你要是觉得行,以后就别去屯子里了,好好在这陪着你娘。缺啥少啥,你就招呼一声,我肯定给你送过来。”

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,直到纸都烧完了,才收拾东西下山。

回家的路上,他心里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这法子到底管不管用。要是还不管用,他真不知道该咋办了。

回到家,慧兰赶紧迎上来,问咋样。赵大勇摇摇头,说不知道,等着看吧。

当天晚上,两口子心里都没底,坐在炕上等着,煤油灯点得亮亮的。

奇怪的是,一整夜都安安静静的。

没有脚步声,没有哭声,连窗外的风都很轻。屋里暖融融的,再也没有那种凉飕飕的、像浸在冰水里的感觉。

小丫睡得特别安稳,呼吸均匀,小脸蛋红扑扑的,也没再说胡话。

赵大勇守了一夜,眼皮都没合。直到天蒙蒙亮,鸡叫头遍,也没出现任何怪事。

天亮的时候,慧兰推了推赵大勇,小声说:“她……她是不是走了?”

赵大勇没说话,起身下地,走到门口,拉开了门。

清晨的阳光洒进来,暖融融的。门槛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山菊花,没有脚印,什么都没有。院子里的鸡在咯咯叫,猪在圈里哼唧,烟火气十足,一切都回到了以前的样子。

就在他转身要回屋的时候,眼角瞥见门槛边放着个小小的东西。他弯腰捡起来,是个用草编的小蚂蚱,编得歪歪扭扭的,很粗糙,像是小孩子玩的。

他心里一动,知道这是她留下的,算是道谢,也算是告别。

从那天起,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就再也没来过。

家里彻底恢复了正常。水缸里的水永远清清甜甜的,再也没变浑变少。碗筷不会自己移位,衣服上也再也没出现过长头发。慧兰的身子慢慢好起来,能下地干活了,吃饭也香了,脸上慢慢有了血色。小丫的烧也退了,又开始天天在院子里追鸡撵狗,疯跑疯玩,再也没提过白衣服的阿姨。

赵大勇说到做到。每年清明、七月十五、过年,他都带着媳妇孩子,拎着供品和黄纸,去后山给那母女俩上坟。每次去都给两座坟添点土,拔拔草,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跟对待自家亲人一样。

小丫长大了一点,每次去都给那姑娘带点自己编的花环,或者揣块糖,放在坟前,说给阿姨和姥姥吃。

后来屯子里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事,逢年过节去山上上坟,都顺路给那母女俩烧点纸,撒点酒。没人再敢动后山砬子那片的一草一木,更没人敢随便捡山里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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