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9章 守灵夜(1/2)
我七八岁那年,总爱缠奶奶讲瞎话。尤其晚上,吃完饭收拾完碗筷,奶奶盘坐在炕头纳鞋底,煤油灯的火苗子跳啊跳的,墙上晃着她佝偻的影子,我就挤在她胳膊旁边,一遍一遍磨她。一开始她总不肯,说小孩子家家听这些不好,夜里该做噩梦了。我不依,拽着她的袖子晃,说我不怕,我胆子大。奶奶被磨得没法子,就叹口气,针在头发上蹭两下,说行,给你讲个西头老停尸屋的事儿,都是早些年真真切切发生的,村里上岁数的都知道。
这时候爷爷从外屋进来,手里攥着烟袋锅子,铜锅子磨得发亮,往炕梢一坐,划火点烟,抽了一口才搭话,说那事儿可不是瞎编的,我当年都跟着去了,邪乎得很。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屁股挪到热炕头最暖的地方,眼睛瞪得溜圆,等着她往下说。
咱村西头,离着住户最远的那块儿,有间土坯房,歪歪扭扭的,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里面一块块黄土坯,缝里长着枯草,风一吹就晃。那房子年头久了,比你爸岁数都大,早先生产队那会儿,是放马料的仓库,里面堆着谷草、豆饼,还有半拉破石槽。后来队里黄了,分田到户,房子就空下来了,木头门的锁头都锈死了,推一下吱呀乱响,没人管也没人问。
后来村里有人家办白事,老房子小,一大家子人都挤不开,更别说停尸首、接待吊唁的人了。尤其夏天,天热,尸首放家里味儿大,街坊邻居也受不住。有人就想起西头那间空房,离村子远,僻静,收拾收拾正好能停尸。头一家试了,觉得挺方便,之后就成了规矩,谁家有人没了,都往那儿抬,停三天再出殡,慢慢那房子就成了村里默认的停尸屋。
房子就里外两间,外屋小,放个破桌子、两条长板凳,守灵的人在那儿坐着歇脚;里屋大,搭着两块厚松木板,就是停尸床。墙角堆着些没用的旧农具,锄头、镰刀、破筐头子,都落着厚厚的灰。墙上还留着早年生产队刷的标语,红漆掉得斑斑驳驳,只能看清“增产”俩字,剩下的都模糊了。
老辈人就传下话来,说停尸的时候,里屋绝对不能进带毛的活物。猫啊狗啊,鸡啊鹅啊,包括山上下来的黄皮子、野兔子,都不行。有年轻人追着问为啥,老人也不说啥缘由,就摆摆手,说不行就不行,别问那么多,照着做没坏处。那时候村里年轻小伙子多,都血气方刚不信邪,说哪有那么多说道,不就是个空房子放个死人吗,还能出啥幺蛾子。直到后来出了两回事,就没人敢嘴硬了。
头一回事,发生在七十年代末,比后面要说的这桩早个五六年。那时候村里有个半大小子,十二三,淘得没边,上树掏鸟下河摸鱼,没有他不敢干的。夏天晌午头,趁大人睡午觉,他偷偷溜出去,跟几个伙伴去村南河泡子洗澡。河泡子底下有深坑,是早年挖沙掏出来的,大人都不让往那儿去。那天他逞能,非要往深地方游,结果脚抽了筋,人一下子就沉下去了。
一起去的孩子吓得哭着跑回村报信,等大人拿着网兜捞上来,人都泡胀了,脸都认不出来了。家里大人哭得死去活来,他娘当场就晕过去好几次。按老规矩,未成年的孩子横死,不能进祖坟,也不能停在家里,怕冲撞了家里人。当天下午,就用席子卷着,抬去西头停尸屋了,说停一宿,第二天一早就找地方埋了。
那天守灵的是孩子他舅,二十出头,刚结婚没多久,个子高高大大,平时就爱跟人打赌,说自己走夜路从来不怕,坟地都敢睡。那天晚上,就他一个人守着。夏天天热,停尸屋的窗户都开着,窗棂子上连纸都没糊,就空着。他搬个板凳坐在外屋,扇着蒲扇,一开始还哼着样板戏,到后半夜就困了,趴在桌子上打盹。
迷迷糊糊的,他就听见里屋有动静,像是什么东西在木板上跳,“咚咚”的,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他一开始以为是老鼠,停尸屋常年没人,老鼠多的是,经常钻进来啃东西,就没当回事,挥了挥手,想把老鼠吓跑。结果那动静越来越大,还夹杂着一声细细的“喵”,像小猫叫,又像小孩子哭。
他一下子就醒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坏了,猫进去了。他赶紧拿起桌上的马灯,玻璃罩子上还沾着手印,推开门就往里照。马灯的光昏黄,照进去的那一刻,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一只纯黑的野猫,浑身的毛油光水滑的,正蹲在停尸板上,低着头,凑在孩子的脸旁边,尾巴慢悠悠地晃着。听见门响,那猫猛地抬起头,两只眼睛在灯光底下绿幽幽的,像两盏小灯,直勾勾地盯着他看。
他当时火气就上来了,也没想别的,抄起门边的顶门杠,就往里面扔,嘴里骂着:“哪来的野猫崽子,滚!”顶门杠是粗木头做的,砸在停尸板上,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震得墙上的灰都往下掉。那猫“喵”地尖叫一声,身子一弓,从敞开的窗户窜出去了,一眨眼就没了影,只剩下窗台上留着几个浅浅的梅花印。
他走过去,看了看孩子的尸首,盖着白布,就是刚才猫蹲的地方,布有点歪,滑下来一点。他伸手把布拉正了,嘴里还骂骂咧咧的,说这野猫真会找地方。也没当回事,捡回顶门杠,就回外屋继续坐着了,还特意把窗户往中间拉了拉,留了一条缝。
结果后半夜就出事了。
他刚坐下没多大一会儿,困劲又上来了,正迷迷糊糊要睡着,就听见里屋传来“沙沙”的声音。像是什么东西在蹭白布,又像指甲刮木头,“刺啦刺啦”的,断断续续,在静悄悄的夜里特别清楚。
他心里有点发毛,但是年轻好面子,觉得自己要是怕了,传出去非得让村里人笑掉大牙。他咬咬牙,又拿起马灯,壮着胆子推开门,往里照。
这一照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刚才明明拉得整整齐齐的白布,现在又歪了,孩子的一只右手,从布,那指甲缝里,卡着几根黑色的猫毛,清清楚楚的。
白天入殓的时候,是他亲手给孩子穿的衣服,擦的身子。孩子指甲短,早上刚剪过,剪得干干净净的,指头上连点灰都没有,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猫毛?而且那手的姿势,明明是抓过什么东西的样子,不像是自己滑出来的。
他站在门口,举着马灯的手开始哆嗦,灯光晃来晃去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地动。他不敢往前走,就那么盯着那只手看,盯了好半天,那手也没动,屋里静得吓人,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,粗得像拉风箱。
他在心里安慰自己,肯定是刚才扔顶门杠的时候震的,手震出来了,猫毛是刚才猫带进来的,掉在手上了。肯定是这样,没啥可怕的。
这么想着,他深吸了口气,迈步走进去,想把孩子的手放回去,再把布拉好。刚走到停尸板跟前,他的目光扫过孩子的脸,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人砸了一棍子。
孩子的脸上,有好几道细细的血印子,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,红得发黑,像被指甲挠出来的。下午捞上来的时候,他看得清清楚楚,孩子脸上光溜溜的,除了点泥水,啥印子都没有。擦洗的时候,也是他在旁边搭的手,绝对没有这些划痕。
就在他愣神的功夫,他听见“咕噜”一声,很低沉,从孩子的肚子里发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了一圈。
死人怎么会肚子响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再也撑不住了,吓得转身就跑,连马灯都忘了拿,一路跌跌撞撞往外冲,门槛子都差点绊倒他。他一路跑回村里,边跑边喊,夜里静,声音传出去老远,好几家的狗都跟着叫起来。
他直接跑到他姐家,砸大门,砸得咚咚响。家里人开门一看,他脸色煞白,浑身是汗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等他哆哆嗦嗦把事儿说完,他姐当场就哭了,他姐夫赶紧穿上衣服,去叫本家的几个叔伯兄弟,都带上家伙事儿,拿上马灯,跟着往停尸屋去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停尸屋,推开门,马灯的光把屋子照亮。那盏马灯还在地上放着,火苗子晃悠着没灭。孩子好好躺在停尸板上,白布盖得严严实实,平平整整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
有人就松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小子,你是不是睡迷糊了,做噩梦了?你看这不好好的吗。”
他急得直跺脚,脸都涨红了,说:“我没做梦!我亲眼看见的!手露在外面,脸上有血印子!真的!”
有人不信,走过去,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,想看看究竟。这一看,在场的人都不说话了,刚才还松快的气氛,一下子就沉了下来。
孩子的脸上,确实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是凑近了就能发现,是挠出来的印子。再看那只右手,指甲缝里,真的嵌着几根细细的黑毛,跟猫毛一模一样。
大家你看我,我看你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害怕。这时候有岁数大的长辈,就想起老辈人传的话,说停尸的地方不能进猫,猫身上带电,容易引着尸首诈尸,要是让猫蹭了脸、碰了手,那尸首就会跟着猫走。
那天晚上,没人敢再单独守着了。四五个人挤在外屋的长板凳上,坐了一宿,谁也没合眼,时不时就往里屋瞅一眼。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就赶紧找人打了个薄皮棺材,抬到后山找地方埋了。
后来没过半年,那孩子他舅,上山砍柴的时候,好好的路不走,不知怎么就从坡上滚下来了,摔断了一条右腿。送到公社卫生院,接是接上了,但是没接好,落下了残疾,走路一颠一颠的,再也干不了重活。村里人都说,就是那天晚上在停尸屋冲撞了,才遭了报应。
从那以后,村里人再停灵,都格外小心。提前一天就去收拾屋子,墙缝墙洞都用土堵上,窗户钉上纱网,门口专门派人盯着,连只耗子都不想让往里钻。但是老话讲,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你再小心,也有看不住的时候。要说最邪乎、最吓人的,还得是王老太太那回。那是八二年的事儿,我都嫁过来快十年了,那事儿闹得全村沸沸扬扬的,之后好多年,晚上没人敢往西头去。
王老太太是咱村的老户,七十四岁走的,算是喜丧。她一辈子养了仨儿子俩闺女,都挺有出息,大儿子在公社上班,吃公家饭;二儿子在家种地,是种庄稼的好手;三儿子跑买卖,往县城倒腾山货,手里宽裕;两个闺女都嫁在邻村,逢年过节就回来,大包小包的往家拎。
老太太一辈子勤快,身子骨也硬朗,七十多了还能下地摘菜、喂鸡喂鸭,没病没灾的。走那天晚上,还跟二儿媳妇一起包的白菜猪肉饺子,吃了满满一大碗,吃完饭坐炕上看了会儿黑白电视,跟儿媳妇唠了会儿家常,就说困了,要睡觉。儿媳妇还给她端了洗脚水,伺候她洗完脚,才回自己屋。
第二天早上,儿媳妇做好了饭,去叫她起床,推开门就看见,老太太躺在炕上,脸色安详,手放在肚子上,已经没气了。是睡过去的,没遭一点罪。村里人都说,老太太一辈子心善,积了德,才能走得这么舒坦。
家里人虽然伤心,但也知道是喜丧,就按老规矩办白事。当天就请了人,给老太太擦身子、穿寿衣,然后抬到西头停尸屋,停在松木板上,盖着藏蓝色的寿被,脸上盖着张黄纸。供桌上摆着馒头、果子、一碗倒头饭,饭上插着三根筷子,还有老太太生前爱吃的几块水果糖,是三儿子从县城带回来的。
按规矩,停灵三天,第三天出殡。
头两天人多,来吊唁的亲戚朋友、街坊邻居络绎不绝,屋里屋外都是人,哭的、劝的、帮忙干活的,热热闹闹的。晚上几个儿子轮着守灵,也没出过啥岔子。到了第三天,也就是出殡前的最后一晚,亲戚们都回去了,帮忙的乡亲也走了大半,剩下几个本家的,也都熬得眼睛通红,直打哈欠。
那时候帮着料理白事的,就是老周。
老周本名周建国,五十多岁,光棍一个,无儿无女,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小土房里。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精神小伙子,个子高,力气大,种地是一把好手。二十岁那年娶了邻村的姑娘,人很贤惠,小两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。结婚第二年,媳妇就怀孕了,老周高兴得不行,天天给媳妇补营养,啥活都不让她干。
好不容易熬到生产,结果难产,大出血。那时候医疗条件差,村里的接生婆没办法,往公社卫生院送又远,山路不好走,还没等送到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老周当时就崩溃了,在卫生院门口蹲了一天一夜,不吃不喝,谁劝都没用。媳妇下葬之后,他就像变了个人,话少了,也不爱笑了,整天闷头干活。
后来有人给他介绍对象,他都拒绝了,说一个人过挺好,不拖累人家。就这么着,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,他就成了村里的老光棍。他一个人过日子,没啥牵挂,胆子也越来越大。村里谁家办白事,都愿意找他帮忙,因为别人不敢干的活,比如给死人穿寿衣、擦身子、抬尸首,他都敢干,而且干得仔细,手脚干净。
村里人也不亏待他,办完白事,都会给他装半袋玉米或者白面,塞个三块五块的,逢年过节也有人给他送点饺子、包子。他就靠这个,日子也能凑凑合合过下去。那时候村里人都说,老周胆子这么大,啥邪祟都不敢沾他的边。谁也没想到,他最后会栽在一只黄皮子手里。
那天晚上,老周看几个儿子都熬得不行了,眼睛里都是血丝,说话都打晃,就摆摆手说:“你们都回去歇着吧,最后一晚了,我在这儿守着就行。干这么多年了,啥事儿没有,放心吧。”
几个儿子确实熬不住了,两宿没合眼,头都昏沉沉的。也知道老周经验足,干了快二十年了,从来没出过岔子,就千恩万谢的,说麻烦周叔了,明天一早我们就过来,给你带热乎饺子。临走前,还特意给老周留了旱烟、馒头咸菜,还有一壶热水,放在外屋的桌子上。
就这样,停尸屋里就剩下老周一个人了。
那天晚上,天阴沉沉的,没月亮,也没星星。风不大,但是凉,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,墙角的枯草跟着晃,发出簌簌的声音。老周坐在外屋的长板凳上,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。他时不时往里面瞅一眼,里屋的长明灯亮着,昏黄的光从门缝透出来,安安静静的。
一开始他还精神,抽了一袋又一袋烟,桌子上的烟灰积了一小堆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十一二点钟,困劲就上来了。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,心想反正也没啥事,就靠在墙上,眯一会儿,没事。一开始还强撑着,时不时睁眼看一下,后来眼皮越来越沉,像坠了铅块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他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。
后半夜的天更凉了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在他脸上,凉飕飕的,像有人用冰手摸他脸。他打了个哆嗦,猛地醒过来,心脏咚咚跳。
醒过来第一眼,他就觉得不对。
屋里太暗了。
平时里屋的长明灯亮着,光会从门缝透出来,外屋也亮堂堂的,地上的东西都能看清。今天醒过来,外屋的马灯火苗子小小的,缩成一点,晃啊晃的,里屋一点光都没有,黑乎乎的,像张着嘴的黑洞。
长明灯灭了。
老周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守灵的老规矩,长明灯是给死者照路的,一路照着去阴间,不能灭,灭了死者就找不到路,容易留在屋里。他干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让长明灯灭过,哪怕刮风下雨,都护得好好的。今天怎么就灭了?
他赶紧站起来,腿有点麻,踉跄了一下,伸手去拿桌上的火柴,想去里屋把灯点上。刚走两步,还没等推开里屋的门,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细细碎碎的,像是什么小东西在地上爬,爪子蹭着土面,又像在啃什么硬东西,咔嚓咔嚓的,断断续续,从停尸板那边传过来。
老周停住脚,对着里面喊了一声:“谁?”
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,嗡嗡的,没人答应,那窸窣的声音也跟着停了,屋里瞬间静得吓人。
他皱了皱眉,以为是老鼠。停尸屋常年没人,老鼠多,经常钻进来啃供桌上的馒头果子。他也没太当回事,以前也遇到过,撵走就完了。他推开门,举着马灯往里照。
马灯的光昏黄,照不了太远,只能照见跟前的一片。供桌就在门口不远,上面的长明灯确实灭了,灯碗里的豆油还满着,灯芯歪在一边,像是被什么东西碰倒的,不像是风吹灭的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想去点灯,脚下踢到个土块,差点绊倒。他低头一看,地上有一串脚印,小小的,五个爪尖,深深浅浅的,从墙根的一个洞里,一直延伸到停尸板那边。
那不是老鼠脚印,老鼠脚印没这么大,也不是猫,猫脚印是圆的梅花印,肉垫圆圆的。这个脚印细细的,带着尖尖的爪印,一步一步的,一看就是黄皮子的。
老周的心里一下子就提起来了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瞬间就想起了几年前那只黑猫的事儿,想起了老辈人说的,停尸屋里不能进带毛的活物。黄皮子这东西,在东北最邪性,村里人都叫它黄大仙,平时在路上碰见都得绕着走,没人敢招惹。这玩意儿怎么钻进来了?墙洞不是都堵上了吗?
他拿着马灯,顺着脚印照,目光一直往前,直到停尸板底下。板底下黑糊糊的,灯光照不进去,像一滩浓墨,啥也看不见,但是能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呼吸声,细细的,呼哧呼哧的。
他心里有点发毛,后脖子开始发凉。但是干了这么多年,不能露怯,传出去让人笑话,说老周胆子也变小了。他抬起脚,狠狠踹了一下停尸板的木腿,“哐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木板都晃了晃,想把里面的黄皮子吓出来。
这一踹,就听见板底下传来“吱”的一声尖叫,又尖又细,像小孩子哭。紧接着,一个黄黄的影子“嗖”地一下,从板底下窜出来,速度极快,直奔门口跑。
老周吓了一跳,赶紧往旁边躲,那黄皮子擦着他的脚边就窜过去了,带起一阵风,一股腥臊味儿直往鼻子里钻,冲得他头疼。他回头看,那黄皮子窜到门口,突然停了一下,回过头,两只眼睛在灯光底下绿幽幽的,像两盏小绿灯,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看得老周浑身一哆嗦。
就一秒钟的功夫,那黄皮子“嗖”地一下,窜出门外,没影了。
老周松了口气,跑了就好,省得麻烦。他转过身,走到供桌跟前,放下马灯,拿起火柴,准备点长明灯。划了一根,火柴没着,断了。他又拿出一根,刚划着,凑到灯芯跟前,还没等点上,就听见身后,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。
“唉——”
那声音很轻,很缓,像个老太太的声音,带着点疲惫,就在他身后,离得特别近,几乎贴在他后背上,热气都吹到他脖子里了。
老周手里的火柴“啪嗒”一下,掉在了地上,火苗子蹭了一下他的手,他都没感觉到疼。
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,根根立着,后脖子一阵冰凉,像有人在对着他吹凉气,冰得他骨头缝都疼。
这屋里就他一个活人,剩下的就是停在板上的王老太太。谁在叹气?
他僵在原地,不敢回头,耳朵竖得高高的,仔细听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马灯的火苗烧得滋滋响,还有他自己咚咚的心跳声,快得像打鼓,震得他耳膜疼。
等了好半天,再也没听见别的声音,仿佛刚才那声叹气是他的错觉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疼,心里一个劲安慰自己,听错了,肯定是风吹的,窗户纸响,呜呜的,听岔了。人老了,耳朵不好使了。
这么想着,他慢慢转过身,手里举着马灯,往身后照。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地动。
身后就是停尸板,藏蓝色的寿被盖得好好的,平平的,从轮廓看,人好好躺着,脑袋、肩膀、身子,平平整整,一点没动的样子。
老周长出了口气,悬着的心落下来,骂了自己一句,越老越没用,胆子越小了,这点动静就吓成这样。
他蹲下去,捡地上的火柴盒。蹲下去的时候,眼睛不自觉地往停尸板那边瞟。
这一瞟,他的血一下子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,浑身都僵住了。
寿被的下摆,在尸体右手的位置,露出来一截手指头。指甲黑黑的,尖尖的,又细又长,像锥子一样,泛着冷光。比白天的时候,长了一大截。
白天入殓的时候,是他亲手给王老太太擦的身子,剪的指甲。老太太指甲薄,软乎乎的,剪得短短的,圆圆的,很整齐,根本不是这个样子。这才几个时辰,指甲怎么可能长这么长?
而且,那截手指头,好像轻轻动了一下,非常轻微,像风吹的,又像自己在蜷曲。
老周蹲在地上,腿一下子就软了,差点坐地上。他死死盯着那截手指头,眨了眨眼,再看,又不动了,安安静静的。
是灯光晃的?还是自己眼花了?刚才睡迷糊了,没睡醒?
他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,手里的马灯晃得厉害,灯光在寿被上扫来扫去。他不敢过去,但是又不能不过去。要是尸体真出点啥事,他没法跟人家儿女交代,也坏了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名声。
他咬咬牙,腮帮子都绷紧了,伸手从供桌边上抄起一根擀面杖——那是白天人家带来擀饺子皮用的,放在这儿没拿走。攥着擀面杖,冰凉的木头贴着手心,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他一步一步,慢慢往停尸板那边挪,脚步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每走一步,心跳就快一分,走到离停尸板还有一步远的时候,他停下了,举着马灯,凑过去,仔细看那只手。
没错,就是王老太太的手,穿着寿衣的黑绸子袖子,露出来的手指头,指甲又黑又长,尖得吓人,在灯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屏住呼吸,伸出另一只手,想去拉寿被,把手盖回去。手指刚碰到寿被的布料,凉丝丝的,还没等用力拽,就听见“咕噜”一声。
声音很低沉,很闷,从尸体的喉咙里发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了一圈,又像人咽东西的声音。
老周的手像被针扎了一样,猛地缩回来,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供桌角上,腰生疼。他顾不上疼,眼睛死死盯着寿被音,确确实实是从那儿发出来的。
死人怎么会出声?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村里老人说的诈尸,闪过几年前那个孩子的事儿。难道真的是黄皮子进来,沾了人气,引着尸首诈尸了?
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就再也撑不住了。啥名声不名声的,啥交代不交代的,都不如命重要。
他转身就往门口跑,手里的擀面杖也扔了,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刚跑了两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很重,像是什么东西,从木板上坐了起来,带动木板晃了晃。
他脚步一顿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他忍不住回头看。
马灯的光随着他的动作晃过去,昏黄的灯光里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停尸板上的人,真的坐起来了。
上半身直挺挺的,藏蓝色的寿被滑到了腰上,穿着黑色的寿衣,料子挺括。脑袋耷拉着,花白的头发散下来,挡着脸,看不清样子,就那么直勾勾地坐着,背对着灯光,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。
老周吓得“妈呀”一声,声音都劈了。手里的马灯脱手而出,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玻璃罩子碎了,煤油洒出来,火苗子窜了两下,“噗”的一声,灭了。
屋里一下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
外面天阴着,一点月光都没有,屋里伸手不见五指,黑得像墨汁,啥都看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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