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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9章 守灵夜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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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里,声音反而更清楚了。

他听见“哗啦”一声,像是寿被被扯动的声音,紧接着是“啪嗒”一声,有脚踩在了地上,很沉。

然后,就是脚步声。

很慢,很沉,一步一步的,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,拖着步子,朝着他这边走过来。

老周靠在墙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腿软得像面条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他想跑,但是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,挪不动步,喉咙里像堵了棉花,喊都喊不出来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那股腥臊味儿也越来越浓,混合着寿衣的皂角味、供品的甜香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腐味,直往鼻子里钻,熏得他想吐。

那股味儿到了他面前,就停住了。

脚步声停了,离他也就一步远。

他闭着眼,大气都不敢喘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,今天交代在这儿了。

就在这时候,他感觉有什么东西,凑到了他的脖子旁边。一股凉飕飕的气,吹在他的后脖子上,冰得他一哆嗦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那气不是活人的热气,是凉的,像从冰窖里出来的。

紧接着,他听见耳边传来“吱”的一声,细细的,尖尖的,像老鼠叫,又像小孩子哭,就在他耳朵边上,听得清清楚楚。

就在这时候,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。

“汪汪汪——汪汪——”

是村里的狗,不知道是谁家的,在村子那头叫,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在静夜里特别响亮。

叫声刚落,他就听见面前的东西,又发出“吱”的一声响,有点急促。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,慢慢往回走,一步一步的,越来越远。

然后是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躺回了木板上。

之后,屋里就彻底安静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
老周闭着眼,又等了不知道多久,感觉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。直到听见外面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响,还有远处的虫鸣,再也没别的动静了,才敢慢慢睁开眼。

屋里还是黑的,啥也看不见,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,是远处村子里的灯火。

他摸索着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,手哆嗦着,拧了好几下门锁,都拧不开,越急越拧不动。好不容易咔哒一声,锁开了,他推开门,外面的风一吹,带着夜里的凉气,他才感觉活过来了,腿一软,直接瘫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
歇了好半天,他才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。路上坑坑洼洼的,都是土坷垃,他摔了好几跤,膝盖都磕破了,裤子也磨破了,也感觉不到疼,只顾着往前跑。边跑边喊,嗓子都喊劈了,在静悄悄的夜里,传出去老远,沿路的狗都跟着叫起来,叫成一片。

他直接跑到了村主任家,砸大门,砸得咚咚响,手都砸疼了。

村主任家住村中间,离得近。主任披着衣服出来开门,看见老周一身是土,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了,吓了一跳,连忙问:“老周?咋了这是?出啥事了?你慢慢说。”

老周抓着主任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,声音发颤,断断续续地说:“诈……诈尸了……西头停尸屋……王老太太……坐起来了……还走过来了……”

村主任一听,也吓了一跳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也听说过以前那档子事,但是从来没亲眼见过。他不敢耽误,赶紧把老周扶进屋,给他倒了碗热水,说:“你别急,先喝口水,缓缓。我这就叫人去。”

老周捧着碗,手哆嗦得厉害,水洒了一身,喝了两口,才稍微缓过来点,但是脸色还是煞白煞白的。

村主任赶紧叫起自己儿子,让他去叫几个本家的小伙子,都带上家伙事儿,再拿上马灯,多拿几盏。没多大一会儿,就凑了七八个人,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身强力壮的,手里拿着棒子、铁锹、镐头,点着三四盏马灯,昏黄的光晃来晃去,浩浩荡荡往停尸屋去。

一路上,老周走在最后面,抓着一个小伙子的胳膊,还在哆嗦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像怕什么东西跟过来。路上有人问他具体咋回事,他就哆哆嗦嗦地说,说黄皮子钻进去了,然后尸首就坐起来了,还走到他跟前了。

有人听完就笑,说周叔你是不是睡迷糊了,做噩梦了吧?这世上哪有诈尸的事儿。也有人脸色凝重,说不好说,以前那黑猫的事儿,不也邪乎得很吗。还有人说,黄皮子这东西邪性,真能附在人身上,别说死人了。大家七嘴八舌的,越说越吓人,走着走着,脚步都慢了。

到了停尸屋门口,大家都停下了,没人敢第一个往前凑。村主任挥挥手,让大家小点声,然后自己先走上前,推开门,举着马灯往里照。

众人都凑在后面,伸长了脖子往里看。外屋安安静静的,地上扔着个碎了的马灯,还有一根擀面杖,别的啥也没有,看着挺正常。

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村主任说着,迈步往里走,走得很慢。众人跟在后面,都攥紧了手里的家伙事儿,小心翼翼的,生怕里面窜出什么东西来。

进了外屋,大家站在里屋门口,没人敢第一个推开门。村主任深吸了口气,伸手推开里屋的门,举着马灯照进去。

灯光照亮了整个屋子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停尸板上,王老太太好好躺着,藏蓝色的寿被盖得严严实实,从头部到脚,盖得平平整整的,一点都不像坐起来过的样子。供桌上的长明灯灭着,旁边散落着几根火柴,地上有一串清晰的黄皮子脚印,从墙根的洞,一直延伸到停尸板边上,又绕到门口,最后又回到墙根洞那儿,来来回回好几趟。

啥诈尸的迹象都没有,看着好好的。

有人就松了口气,回头对老周说:“周叔,你看,我说啥来着,你肯定是睡迷糊了,做噩梦了。这不啥事儿没有吗?被好好的,人也好好的。”

老周瞪着眼,往前走了两步,指着停尸板,声音都变调了:“不可能!我亲眼看见的!真坐起来了!还走到门口了!我骗你们干啥!”

有人就说:“哪能啊周叔,你看这被盖得多整齐,要是真坐起来了,被能这么平整?肯定是你做噩梦了,睡糊涂了。”

这时候,村主任皱着眉,摆了摆手,说:“别吵了。是不是真的,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他走过去,站在停尸板跟前,伸出手,轻轻掀开了寿被的一角,露出了王老太太的手。

这一掀,在场的人都吸了口凉气,刚才还说笑的人,瞬间就闭了嘴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王老太太的手露在外面,指甲又黑又长,尖尖的,跟老周说的一模一样,泛着冷光。而且,老太太的嘴角,黄纸滑下来一点,露出来的地方,沾着一撮黄色的毛,细细软软的,一看就是黄皮子的毛。

刚才盖着寿被、盖着黄纸看不见,一掀开才清清楚楚,触目惊心。

大家你看我,我看你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害怕,没人说话了,屋里静得能听见喘气声。

过了好半天,有人小声说:“要不……叫刘奶奶过来看看吧?她岁数大,懂这些老规矩,知道咋处理。”

刘奶奶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那时候快八十了,耳不聋眼不花,身子骨硬朗,老辈传下来的规矩、法子,她都懂。村里人遇上啥解决不了的邪乎事,都愿意去问她,她也乐意帮忙,给说道说道,出个主意。她不是啥会看事的,就是年纪大,见得多,懂老法子。

村主任点点头,赶紧让两个小伙子,快去接刘奶奶,跑着去。

没多大一会儿,刘奶奶就被搀扶着来了。她拄着拐棍,穿着黑布衫,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的。进了屋,她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脚印,又走到停尸板跟前,看了看那只手,又看了看嘴角的黄毛,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说:“是黄皮子借尸了。这玩意儿灵性大,钻到尸首里,借着死人的气儿就能动。幸好没到天亮,要是天亮了还在里面,融到一块儿,就麻烦了。”

有人就着急地问:“刘奶奶,那咋办啊?明天就要出殡了,可不能出啥岔子。”

刘奶奶说:“没事,不用慌。去找只大公鸡来,要红冠子的,三年以上的大公鸡,阳气重,能镇住。再去砍些桃树枝,要朝阳面的,拿来我用。”

赶紧就有人跑回家,抱来了一只大红公鸡,鸡冠子通红,羽毛发亮,看着就精神。还有人扛着一捆桃树枝,都是刚从树上砍下来的,带着叶子。

刘奶奶让人把公鸡放在停尸板跟前,然后自己拿起一根桃树枝,在尸体周围轻轻扫,从脚扫到头,慢慢的,嘴里念叨着:“该走就走,别在这儿待着,各走各的路,各找各的家,别招惹旁人,也别误了自己的时辰。”

念叨了没几句,那大公鸡突然就炸毛了,脖子伸得长长的,羽毛都竖起来了,对着停尸板底下“咯咯咯”地叫,声音特别亮,扑棱着翅膀,想往前冲,被人按着才没飞起来。

紧接着,众人就听见停尸板底下,传来“吱吱”的尖叫声,很急促,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。

“在底下!在板底下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
几个小伙子赶紧拿着棒子,围到停尸板旁边,蹲下来,等着它出来。

就见一个黄黄的影子,“嗖”地一下从板底下窜出来,速度极快,想往门口跑。离门口近的小伙子,反应快,抡起手里的棒子,一下子就抡过去了,正打在那黄皮子的后腿上。

“吱——”

黄皮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身子歪了一下,但是没停下,瘸着腿,窜到窗户边,从破了的窗户纸洞里钻出去,跑没影了,只留下几滴血点子在窗台上。

大家再回头看尸体,都愣住了,脸上满是惊讶。

刚才还长长的黑指甲,现在变短了,跟正常人的指甲一样,短短的,圆圆的,就是老太太本来的样子。嘴角的黄毛,也掉在了寿被上,没了。

刘奶奶松了口气,说:“行了,走了。没事了。”

她让人把寿被重新盖好,又亲手点上长明灯,灯芯挑得亮亮的。然后嘱咐说:“今晚不能一个人守了,多留几个人,就在外屋坐着,别进去。公鸡就放在屋里,别让它跑了。等到天亮出殡,就啥事没有了。记住,别再让活物进来了。”

大家连忙点头,都记在心里。

那天晚上,没人敢走,四个小伙子留在外屋守着,剩下的人都回去了,临走前还特意叮嘱,有啥事就喊。

四个人坐在外屋的长板凳上,点着两盏马灯,你看我,我看你,都没说话,手里都攥着棒子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里屋的大公鸡,偶尔咕咕两声,踱两步。

一开始大家还精神,抽着烟,小声说话,说刚才的事儿,都觉得邪乎。到了后半夜,都有点困了,眼皮子打架,但是没人敢睡,强撑着,时不时就往里面瞅一眼。

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,正是人最困、阴气最重的时候,有人就听见里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
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

很轻,很慢,像人光着脚,在地上慢慢走。

四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,都不困了,竖起耳朵听,大气都不敢喘。

那脚步声走了几步,就停了,然后传来“蹭”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蹭到了寿被的布料。

有人小声说:“你们……听见了吗?”

另外三个人都点点头,脸色发白,手都攥紧了棒子。

“咋办?进去看看?”

“要去你去,我可不敢。谁知道里面啥样。”

几个人推来推去,没人敢推门进去。

这时候,里屋的大公鸡突然又叫起来,“咯咯咯”的,声音很亮,带着劲儿,叫了好半天。

叫声过后,里面就没动静了,再也没传来脚步声。

几个人松了口气,但是再也不敢大意了,都坐直了身子,眼睛盯着里屋的门,手里攥着棒子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,鸡叫三遍,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
天刚亮,王老太太的儿女们就来了,还有帮忙的乡亲,扛着棺材,带着寿衣寿材,热热闹闹的。大家进屋一看,尸体好好的,安安静静躺着,啥事儿没有,才放下心来。

儿女们听说了昨晚的事儿,都哭了,说老太太一辈子没做过坏事,心善得很,怎么还遇上这档子事。刘奶奶安慰他们,说没事,就是黄皮子不懂事,闯进来了,已经赶走了,不碍事儿。出殡的时候,在棺材里放把桃枝,放几个铜钱,压着,就没事了。

儿女们连忙照着做,找了桃树枝,又找了七个铜钱,放在老太太的手里。

上午吉时一到,就准备出殡。八个小伙子抬着棺材,从西头停尸屋出发,往村北的坟地去。一路上吹吹打打,哀乐声、哭声混在一起,儿女们穿着孝服,打着幡,摔了丧盆,哭着走在后面。

我那时候还小,跟着大人去看热闹,站在路边。就看见棺材后面,远远的土坡上,蹲着一只黄皮子,后腿有点瘸,就蹲在那儿,看着送葬的队伍,不靠近,也不走。

有人看见了,就捡土块扔它,喊着让它滚。它也不躲,就蹲在那儿,看着。等棺材下葬的时候,那黄皮子突然叫了一声,“吱”的,细细的,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,钻进树林里,再也没回来。

村里人都说,这黄皮子是来赔罪的,知道自己闯了祸,来送老太太最后一程。也有人说,它是来等着投胎的,众说纷纭,啥说法都有。

下葬完了,大家都回去了。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,日子该咋过咋过,没想到后面还有事儿,落在了老周身上。

从停尸屋回来之后,老周就病了。

一开始就是发烧,浑身发烫,像揣着个火炉子,躺在床上,胡言乱语,说什么“别过来”“别抓我”,一会儿又说“我没害你”“你走你的”,翻来覆去的,有时候还突然坐起来,瞪着眼,指着门口,像看见了什么东西。

村里人去看他,给他送吃的送药,有懂点土方子的,给他刮了痧,拔了罐,都不管用。烧了三天三夜,人都烧脱相了,才慢慢退下来。

烧退了之后,人就瘦了一大圈,眼眶深陷,颧骨都突出来了,眼神也直勾勾的,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
以前的老周,胆子大,说话洪亮,爱跟人开玩笑,走在路上碰见谁都要唠两句。病好了之后,话也少了,见人就躲,低着头走路,也不说话。晚上更是不敢出门,天一黑就插门,窗户都钉得严严实实的,连个缝都不留。

有人问他那天晚上到底看见啥了,是不是真的诈尸了,他就摇头,啥也不说,问急了就浑身哆嗦,脸色发白,嘴唇发紫,像要背过气去。久而久之,也就没人问了。

大家都知道,他是吓破了胆,丢了魂。

他也再也不敢帮人料理白事了,谁家办白事去请他,他都摆手,说干不了了,身子不行。之后就自己在家种种地,养了几只鸡,安安静静过日子,很少跟人来往。

就这样过了不到两年,老周就没了。

是冬天,下着大雪,很冷。早上有人去给他送咸菜,敲了半天门没人开,觉得不对,就喊人把门撞开了。进去一看,老周躺在自家炕上,盖着被子,脸色安详,跟睡着了一样,已经没气了。才六十一岁,不算大。

村里人帮着料理了后事,埋在了后山他媳妇旁边。大家都说,老周是那天晚上,被黄皮子勾走了半条命,撑了两年,还是没撑过去。也有人说,是他冲撞了黄大仙,被报复了。还有人说,他是胆子破了,阳气泄了,才走得这么早。

说啥的都有,但是真真假假,谁也说不清楚。

老周走了之后,村里再办白事,就没人专门守灵了,都是家里人轮着来,而且格外注意。停尸之前,提前好几天就去收拾屋子,墙洞墙缝都用黄泥堵得严严实实,窗户钉两层纱网,门口整夜有人守着,时不时就进去看看,连只苍蝇都不让飞进去。

但是百密一疏,后来还是出过一次事儿,虽然没上次邪乎,但也吓得够呛。

那是老周走了之后第三年,夏天,连雨天,天潮得很。村里有个老头,肺病死的,六十多岁,遭了不少罪,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停在西头停尸屋,停三天。

头两天都没事,第二天晚上,下大雨,风特别大,呼呼的,把窗户上的纱网刮破了一个洞,挺大的。守灵的是老头的二儿子,三十多岁,坐在外屋,听见窗户哗啦响,也没当回事,想着雨大,猫啊狗的都躲雨,不会过来。

后半夜,他正迷迷糊糊打盹,就听见里屋有动静,“喵”的一声,细细的,像猫叫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,一下子就醒了,赶紧拿起马灯,推开门往里照。

一推门,灯光照进去,他就看见一只大黑猫,油光水滑的,正蹲在老头的胸口上,低着头,正舔老头的脸,尾巴慢悠悠地晃着。

他当时就急了,血往上涌,抄起凳子就砸过去,嘴里喊着:“滚出去!”

凳子砸在停尸板上,哐当一声。那猫“喵”地尖叫一声,从窗户的破洞里窜出去了,一下子就没了影,消失在雨夜里。

他赶紧走过去,看老头的尸首,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都麻了。

老头的一只手抬着,举在半空中,手指弯曲着,像要抓什么东西。就差一点,就抓到那只猫的尾巴了。而且,老头的胸口上,有一个清清楚楚的猫爪印,深紫色的,像印上去的一样,特别明显。

他吓得够呛,赶紧跑出去叫人。等大家都来了,再看,那只手还举着,硬邦邦的,掰都掰不下来。

后来还是有人去请了刘奶奶,刘奶奶来了,拿了点淘米水,在老头的手上擦了擦,又念叨了几句,让大家都出去,在外面等着。过了半个多小时,刘奶奶才喊他们进去,再看,那只手已经放回去了,软乎乎的,胸口的爪印也淡了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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