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1章 殿前点鬼(2/2)
“孙克敬,督造秦淮河西水关堤坝,虚报工料银三万五千两,实支五千两,中饱私囊三万两,于溧水置办隐田一千二百亩。”史可法的嗓音带着干裂的喘息。
孙克敬被按跪在钱大有身旁,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殿内的空气开始发冷。站在两旁的御史和侍郎们纷纷垂下头,没人敢去看那两个跪着的同僚。以往在朝堂上,即便有官员获罪,也是锦衣卫拿人去诏狱慢慢审理,给足了士大夫体面。
像现在这样当朝报罪、当场提人的做法,简直是把大明的官场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。
顾长平靠在柱子旁,神色冷淡。
他心里清楚史可法的痛苦。每念出一个名字,就是往他信奉了一辈子的纲常圣贤书上捅一刀。但刀必须由史可法来捅。借这位清流领袖的嘴昭告天下,才能彻底剥除这帮文官最后的道德掩护。
大殿上,史可法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砸下。
“原苏州府同知,赵秉钧,侵吞织造绢布折银四万两,隐匿海贸干股三厘!”
“原常州府武进知县,周元礼,虚报蝗灾,扣留赈灾麦面两万石,私设暗仓加价倒卖!”
“原太常寺少卿,徐开泰,借魏国公之势,占领金山卫军田两千四百亩,隐匿人口六百户!”
每念出一个名字,殿外就会被拖进来一个人。
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外甬道上没有停过,从五更天一直响到了天光大亮。
青灰棉甲的兵卒进进出出,甲叶撞击的声响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割在百官的心头。
到了辰时初刻,空旷的大殿中间,已经黑压压跪了四十多个人。
乌纱帽落了一地,官服上的补子五颜六色,全被泥水和冷汗浸透。求饶声、哭喊声、干呕声在大殿里混成一团。
朱慈烺坐在长椅上,十指嵌在掌心里。他看着跪了满殿的朝廷命官,胸膛剧烈起伏。这其中有几个名字,他在东宫时就听讲官夸奖过,称他们是地方能吏、国之栋梁。
现在这些栋梁全趴在地上,像一堆待宰的牲口。
他想开口喊停,可转眼看到顾长平按在尚方剑上的手,喉咙里的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顾长平有兵。殿外的两百杆枪、城外的两万铁骑,就是顾长平手里的算盘。朱慈烺觉得自己只要敢多说一个字,顾长平下一步就会把算盘珠子砸在他的脸上。
“第七十二人。”
史可法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快要听不清字句。他胸口的绯袍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,握着账册的手在发抖,但吐字依然咬得极死。
“原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,李承平。私卖江防战船生铁三千斤、黑火药五百斤予崇明海盗,分润白银六千两。”
两名老卒把最后一名官员扔在地上。
李承平瘫在地上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大殿中央跪满了一大堆人,密密麻麻排到了大殿门槛边上。
整整一个时辰。
史可法念完了手里的名单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那卷黄麻纸账册落在他脚下的金砖上。他站在那里,脸色蜡白,身形晃晃悠悠,像一截风干了的枯木。
顾长平往前迈了两步,走下丹陛的石阶,靴底碾过那张泛黄的账册。
他看着底下跪着的几十名官员,又扫了一眼两侧站立不动的百官。
“都听清楚了?”顾长平开口,语气平淡,“南直隶一年征上来的税赋,大半进了这些大人的私囊。北边的将士在啃树皮,京师的百姓在卖儿卖女,朝廷每天在发愁辽饷练饷。”
顾长平侧过身,指着地上跪着的人:“银子哪去了?全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