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5章 吾安得至此(1/2)
大同,代王府正殿,炭盆里的枣木炭烧得通红。
门窗紧闭,厚呢毡帘挡住了塞北刺骨的干风,屋里弥漫着滚烫的羊汤气味和烧刀子酒的焦香。铜锅里的肥羊肉咕嘟咕嘟翻滚,白汽顶得锅盖乱晃。
李自成盘腿坐在主位的大榻上,外头套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,袖口挽起,两只大手抓着一把割肉的小铁刀。
刘宗敏、袁宗第分坐两侧,大口嚼着蒜瓣就肉,腰刀直接拍在油腻的几案上。
下首陪坐的,是大同总兵姜镶与宣府总兵王承胤。两人穿着整齐的大明武官常服,胸前的狮子补子格外扎眼,脑袋上的顶戴却早早摘了,换上了大顺军通行的蓝布包头。
殿内还坐着大顺军的前营副总兵、左营参将、中营游击等十几号人,加上姜镶和王承胤各自带来的副将亲随,满满当当挤了四五十人。
炭盆烧得旺,殿里热气蒸腾,酒气和羊膻味搅在一块儿,呛得人眼发酸。
“来来来,都满上!”
刘宗敏把匕首往桌面上一拍,抓起一坛汾酒,给左右几个将领的碗里倒得满溢,“大同拿下来了,宣府也拿下来了,九边一半的底子归了咱大顺!弟兄们,这一碗,敬陛下!”
满殿将领呼啦啦端碗站起,齐声吼道:“敬陛下!”
李自成端起粗瓷碗,抿了一口。汾酒辛辣,烧过喉管,落进空着大半天的胃里。
他没有一饮而尽。
碗放回桌面,拇指摩挲着碗沿的缺口。殿里的笑声和劝酒声在耳边嗡嗡地转,他的目光却穿过烛火,落在正殿东墙挂着的一幅山西舆图上。
大同的位置被人用朱砂画了个圈。
圈旁边还有几个地名,太原、宁武、雁门。太原已经拿下,雁门关是自己人在守,用不着操心。
宁武。
他的目光钉在那两个字上,眼角那道陈年刀疤跳了两跳。
周围的喧闹声渐渐隔远了。
宁武关那一仗,是他入山西以来唯一一次被打出了心火。
周遇吉手底下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人,城里一半是临时征发的民壮,兵器都配不齐。大顺军先锋营的李过领着两万老营精锐攻了三天,连城墙根都没摸到,反而在关城下丢了四千多具尸体。
李自成亲自到前线督战,调上来三十门红衣大炮轮番轰。城墙炸塌了两段,老营兵从缺口往里灌,结果迎面撞上的是周遇吉带着亲兵的反冲锋。
那个穿着旧甲、满脸血污的明军总兵,拎着一杆长枪站在碎砖堆上,身后是一群连棉甲都没有的民壮,拿着削尖的木棍和菜刀往前冲。
大顺军在缺口处拉锯了整整一天一夜,尸体把缺口填平了又被踩塌,塌了又填。周遇吉的兵打光一批就从城里再拉一批,老人、妇人、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,全被他撵上了城墙。
最后城破,周遇吉身中十几箭,断了左臂,被围在巷子里。刘宗敏带人冲进去时,他用断臂夹着半截枪杆,还捅死了两个老营兵,被绳索套住才拖倒在地。
大顺军在宁武关下,前前后后填了上万条人命。
李自成放下酒碗。
殿内的喧哗声像被人拧小了一样沉了下去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“宁武那一仗,”李自成开口,嗓音里带着酒意,却压得很沉,“使守将尽周将军者,吾安得至此。”
这话像一把钝刀子,当着满堂大顺将领的面,结结实实扎在姜镶的心窝上。
若大明的边将都像周遇吉那样死战,大顺军走不到大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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