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9章 夜幕下的灯(1/2)
入夜,宣府城内挂满了大红灯笼。
王承胤为了讨好李自成,逼着城内商家把压箱底的红布全翻了出来,扎成彩球悬在临街的檐角。风一吹,红绸卷着灰尘翻卷,看着红火,街道两侧的民宅却全把门板插得死紧。门缝里黑黢黢的,连油灯都不敢点上一盏。
街面上全是大顺军的散兵。
李自成进了巡抚衙门后,连下了三道安民严令,申明军纪,禁止兵卒抢掠民财、强辱妇女,违令者立斩。
前营的执法队骑着马在主街上来回巡视,马蹄铁踏在碎石上,得得作响。
大队兵马不敢在明面上闹事,但城池太大,巡哨管得住通衢大道,管不住错综复杂的小巷与死胡同。
太阳一落山,那些换了蓝布包头的降兵与流寇出身的兵痞,便三五成群脱离了大队,像闻着荤腥的野狗,专往没有路灯的偏僻坊市里钻。
东城一条逼仄的无名夹道里,青石板路面结着一层黑亮的地溜子。
一个包着蓝布碎花头巾的妇人提着竹篮,脚步杂乱地朝前疾走。竹篮里装着半块干硬的油茶砖,木柄随着她急促的步伐不住撞击胯骨。
她身上的粗布棉袄沾着黑灰,脸颊裹在头巾的阴影里,低着头,眼睛只盯着脚下凸起的冻石。
身后三十步开外,传来了踩碎冰碴的嘎吱声。
五个穿着旧号衣的汉子不紧不慢地吊在后头。
前头两人头上戴着翻毛皮帽,腰里斜插着短把挑刀;后面三个则裹着脏污的破袄,两手抄在袖筒里,嘴里咬着草根,眼神像盯上野兔的黄鼠狼。
“小娘子,这黑灯瞎火的,走得这般急作甚?”
后头领头的汉子吐掉草根,嗓门放得极轻,带着一股油滑的调笑,“城里闹贼呢,哥哥们是闯王爷座下的正经兵,巡夜护送你回营,保你平平安安到炕头上。”
其余几人低低笑出声来,笑声压在喉咙里,在狭窄的巷道墙壁间回荡。
妇女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反而把头巾往下拉了拉,遮住大半张脸,脚底下的步子迈得更快。
她对这里的巷道熟门熟路,左转两步,迈过一口封死的枯井,迎面是一座灰砖垒砌的破败小院。
院门是两扇掉了漆的黑油木门,门轴生了铁锈。
妇人一把推开木门闪身钻入院中,回手抓住门环,使劲要把门板合上落闩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一只骨节粗大、长满冻疮的黑手横着插进了门缝,死死扣住了门框的毛边。
“跑得挺欢腾啊。”
领头的顺兵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借着半截身子的重量猛地向前一顶。
木门被硬生生撞开,妇人被门板反震得向后连退三步,手里的竹篮脱手摔在青砖地上,油茶砖骨碌碌滚进草窝里。
五名顺兵鱼贯挤进院落。
带头的汉子反手把院门掩上,顺带插上了木质门栓。
“大白天的装规矩,到了夜里,还不是落在爷爷手里。”
汉子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,嘴里喷着蒜臭与烈酒的混杂浊气,“老实点,伺候好了哥几个,匀你半袋白面吃。要是敢嚷嚷叫来执法队,老子先放你半盆血,再把你扔井里!”
另外四个顺兵堵住了通向正屋的青石小径,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贪婪。
院落里积着没过脚踝的残雪,角落里的枯枣树光秃秃立着,连半声犬吠都没有。
妇人背脊贴着冰冷的堂屋立柱,双手护在胸前,呼吸发促,不再后退。
“识相就好。”
领头的顺兵怪笑一声,抬手抓向妇人的肩头。
他的手掌还没碰到棉袄的边角,一道细微的气流割裂了空气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声息,一把磨得锃亮的厚背短刀横空探出,刀锋压在顺兵的咽喉皮肉上,硬生生陷进两分,割出一道鲜红的细线。
顺兵浑身僵直,抬在半空的手臂悬住了。
身后的阴影里,两条裹着灰黑棉袄的身影无声无息穿透了堂屋门廊的薄雾。
站在后方的四名顺兵甚至没来得及转头看清动向,两侧的耳根后方猛地探出两只带着厚茧的硬手。
一手死死扣住面门捂住口鼻,另一手的掌根以精准的角度向斜上方横切重击。
咔嚓。
极短促沉闷的脆响被包裹在掌心里,两名顺兵的喉骨当场碎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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