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8章 入宣府(1/2)
宣府城东三十里,官道上的枯草被马蹄碾成碎末。
杜勋脱掉了那件打滚沾灰的旧皮袄,换上了一身簇新的二品大红飞鱼服。
腰间系着镀金嵌玉的革带,头顶戴着三山帽,脸上敷着白粉,整整齐齐领着两百多名监军行署的随从。
随从们手里没拿刀枪,捧着彩缎、全羊、整坛的烧酒,还有四口沉重的大红漆木箱。箱子里装着宣府官库里搜刮出的现银与大顺永昌通宝的贺表。
两杆蓝底白字的顺字大旗打在队伍最前头,迎着北风猎猎舒展。
王承胤早就骑马候在道旁。这位宣府总兵头上也裹着蓝布包头,身上的大明总兵铁甲卸了护心镜,见到杜勋的仪仗过来,勒转马头迎上前,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笑意。
“杜公公,来得挺利索。”王承胤在马背上一拱手。
“识时务者为俊杰,总兵大人走在前头,咱家这当奴婢的哪能落后?”杜勋眯起干瘪的眼皮,声音尖细,“闯贼……不,顺天王的大驾到哪儿了?”
“前锋刘宗敏将军的大队已经过了洋河,后头那杆黄色帅字大旗,不用半炷香就能扎到跟前。”王承胤朝西面扬了扬下巴。
官道西面的天际线上,黑压压的人潮翻卷过来。
数万大顺老营铁骑踩踏着冻泥,沉闷的蹄声震得地面干草乱颤。三十门沉重的大炮被几百匹大骡子拖着,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沟坎。
杜勋撩起崭新的红袍下摆,双膝结结实实跪在冰碴地里。身后的两百多名番子和随从齐刷刷跪倒一片,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过头顶。
大顺军的黑色大旗压到近前。
李自成骑在黑马上,身上依旧套着那件半旧的铁鳞甲,独眼扫过跪在路边的太监与总兵。
“宣府监军杜勋,携总兵王承胤,恭迎大顺新顺王万岁!”杜勋扯着嗓子大喊,脑门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土上,身段放得比宫里的杂役还要低。
他心中没有半点愧疚。
给谁当狗不是当?崇祯给不了银子,也护不住他的脑袋。跪在关外的黄土里磕几个头,保住自家的产业和性命,天下间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。
李自成勒住缰绳,俯视着这个穿着大明官服的阉人,粗糙的面孔上没有表情。
“宣府城里,可还有人握着刀?”李自成开腔,嗓音粗砺干硬。
杜勋连忙抬起头,满脸堆笑:“回陛下的话,全城兵马早就望风归顺,酒肉粮草备齐,只等王师入城。城里就剩一个巡抚朱之冯,那是读酸了书的疯子,翻不起半点浪花!”
李自成点了点头,挥了下马鞭:“进城。”
……
宣府南门城楼。
刺骨的风顺着箭窗吹进来,将挂在梁上的大明巡抚节旗扯得呼啦乱响。
朱之冯站在城头垛口前。他身上的大红官袍被风吹得紧贴在干瘪的胸膛上,右手握着那柄鲨鱼皮佩剑,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痕。
他的身后,只剩下三十几个巡抚标营的亲兵。
每个人都冻得脸色青紫,棉甲破损,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长矛,眼神里全是空洞与迷茫。
三十步外的马道边,几百名宣府卫所的守城兵卒正三五成群蹲在墙根避风。那些兵丁缩着脖子,棉袄里的干草露在外头,两手抄在袖筒里,冷眼瞅着站在垛口前的巡抚大人。
没人站队,没人操戈。
城外的官道尽头,已经升起了冲天的黄尘。大顺军的先头游骑顶着风飞奔而来,蓝布包头在枯草丛中格外扎眼。
朱之冯的喉咙里翻滚着血沫。
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。总兵王承胤跑了,监军杜勋跪了,这满城的官军早把魂交给了流贼。
但他依然想打。
只要南门的火炮响起来,只要这城头还能喷出一阵铁砂,大明的气节就没死绝。哪怕只轰翻十几个贼兵,也算对得起自己头顶戴了二十年的乌纱帽。
“把火盆抬过来!”朱之冯拔出佩剑,指着城头架设的一门千斤红夷大炮,厉声下令,“填火药,上实心铁弹!”
几名亲兵咬着牙,抬着炭盆走上前。
一个满脸黑灰的老亲兵提着铁通条,快步扑向大炮的药室。然而通条刚插进去三寸,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,硬生生卡在半道。
老亲兵愣了一下,伸手去抠药引孔。
点火孔平滑坚硬,铁屑刮下来一层黄灰。
“大人……打不响!”老亲兵丢开通条,噗通跪在雪水里,声音带着哭腔,“点火孔被人用生铁水灌死了!药室里塞满了烂铅和碎石头,捅不开!”
朱之冯脚步晃了晃。
他大步冲过去,亲自抓过通条往炮膛里捅。通条撞在坚硬的铁块上,反震得他掌心剧痛。
他又扑向旁边的一门大将军佛朗机炮。
子炮的插槽被铜汁焊死,连盖板都掀不开。
城头的十二门守城大炮,从药眼到炮膛,全被生铁和铅水浇成了实心的铁坨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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