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8章 入宣府(2/2)
这是杜勋干的。
那个满嘴阿弥陀佛的太监,早前三天,借着清点武库的名义,让随从把全城的守城重器全废了。
他们连让宣府放一声响的念头,都提前掐死了。
朱之冯扔掉手里的通条,转过身,通红的眼睛盯着墙根下蹲着的那群卫所兵卒。
“拿弓箭来!上滚木!”朱之冯拔剑向天,扯着嘶哑的喉咙狂吼,“贼兵到城下了!你们是大明的军户,吃的是大明的漕粮!拿起兵器,随本官杀贼!”
风雪掠过城头。
墙根下的守军没有一个人动弹。
一个断了半只耳朵的老卒把嘴里的草根吐在脚边,抬起浑浊的眼睛,冷冷打量着朱之冯。
“大人,别叫唤了。”老卒缩了缩脖子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“三年没发饷了,家里婆娘卖了换粮食,小的弟弟前年就饿死在马道底下。大明的漕粮,咱吃不着。”
“顺王进城,免租三年,每人发五两安家银。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卒把腰刀往雪地上一扔,靠在土墙上,两手揣进破棉袄,“大伙儿都想活命。大人要是想死,自己跳下去便是,何苦拖着咱们去喂贼刀?”
“放肆!”
几名亲兵拔刀上前,想要砍倒那说话的兵卒。
墙根下的几百名守军呼啦啦站了起来。破铁刀、生锈的长枪齐刷刷平端在胸前,黑压压的人群逼了上来,将朱之冯和三十几个亲兵围在垛口角落。
那些兵丁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狼一样的狠毒。
只要城门外大顺军一到,他们随时会扑上来,把这位大明巡抚捆了,去换那五两沉甸甸的银子。
朱之冯看着这群自己曾经治理的军民。
他的手在抖,剑尖垂在石板上。
他想明白了。烂掉的不是这一座城,也不是几门灌了生铁的大炮。
人心散了,社稷早就空了。大顺军根本不用打,他们只需要走过来,踢一脚这具腐烂的尸骨,整座九边重镇就会自己散成满地碎骨。
“退下吧。”
朱之冯抬了抬左手,让身前的亲兵收起长刀。
他退进敌楼。
楼内没有生火,冰冷刺骨。朱之冯走到公案前,将鲨鱼皮长剑横放在落灰的桌面上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白绢,铺在案头。手指咬破,血水滴在白绢上,写下一行短句:
“臣朱之冯,受国厚恩,不能守城,罪该万死。今日城存与存,城亡与亡,不愧皇恩,不负所读圣贤书。”
写完,他解下腰间的青色官绦,甩上敌楼正中的房梁,打了一个死结。
城外已经传来了欢呼声和大顺军的号角声。
杜勋尖锐的嗓音顺着风飘上城头:“开城门!恭迎顺天王入城!”
嘎吱沉闷的响动中,南门千斤闸被外头的守军合力绞起,城门大开。
朱之冯踏上公案,将脖子套进绳圈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,脚底一蹬,公案翻倒在地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李自成骑着黑马穿过宣府南门。
街道两旁跪满了脱去头盔的守军,百姓焚香叩头,山呼万岁。杜勋像哈巴狗一样牵着马缰绳,在前头引路。
刘宗敏大步跨进城楼敌楼,看了一眼悬在梁上的尸身,骂骂咧咧退出来:“又是个吊死的穷酸。”
李自成坐在马背上,抬头扫了一眼敌楼悬着的黑影,脸上没有半分喜色。
“割下来,埋了。”李自成丢下四个字,勒转马头,长鞭指向东南方的大道。
大同降了,宣府破了。
前方两百里,是入京的最后一道门户——居庸关。
那座雄关后面,就是紫禁城。
李自成的马蹄踏过护城河,大顺军的铁甲洪流滚滚向东。
而在城门阴暗的角落里,一个裹着羊皮袄的汉子压低了毡帽,把一封盖着朱之冯血绝笔的抄件塞进内衬,混在混乱的人潮里,悄无声息地向南退去。
居庸关的唐通,已经接到了李自成的招降密信。
京师最后的遮羞布,正被这阵塞北的狂风一片片撕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