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6章 围点打援（1/2）

临夏城头第七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石大牛已经认不出自己脚下的这段城墙了。

他是临夏本地人，今年三十四，打从十六岁起就在城头当差，见过沙暴，见过狼群，见过马匪，也见过两次魔族小股部队的袭扰。可那些跟这七天比起来，就跟小孩儿放炮仗差不多。

七天前城墙上垛口还是青灰色的砖面，整整齐齐地排着五尺多高的身墙，每个垛口后面蹲两个人绰绰有余。如今那段墙已经被炸得只剩一人多高，垛口东缺一块西塌一块，活像老太太嘴里的牙床。墙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碎石和铁片子——那些都是能量晶石炸开之后崩进去的，有的地方晶石碎末还在冒着淡淡的蓝光，跟鬼火似的。

石大牛蹲在一截还算完整的墙根底下，怀里抱着一杆断了一半的长枪，枪头上沾着发黑的血。他左耳朵嗡嗡响了三天了，自打前天一颗晶石弹在他旁边三丈远的地方炸开，他耳朵就没好过。军医来看了一眼说没事，鼓膜没破，过几天就好。石大牛心想你说得轻巧，你他妈试试三天听什么都是闷的。

“大牛！大牛！”

有人在拍他肩膀。石大牛转过头，是伍长赵铁头，满脸灰，嘴唇干得起了白皮，冲他喊：“都头叫集合！快！”

“听不见！”石大牛拍了拍自己的耳朵，“你大点声！”

赵铁头凑到他耳朵边上吼：“都头叫集合！”

石大牛这才站起来，跟着赵铁头顺着城墙甬道往南走。一路上到处都是人——有躺着的，有坐着的，有靠着墙一声不吭拿脑袋撞墙的。墙角下摆着两排用草席盖着的人，石大牛知道那是什么，昨天傍晚魔族那一轮轰击，城墙西段塌了七八丈，正在那段墙上值守的二十多个弟兄被埋进去一半，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。

他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，不是血腥味儿，是那种东西烧焦之后又捂了的味儿，说不上来，就是让人胃里翻。他加快了脚步。

都头在城楼底下蹲着，身边围了七八个人，全是各段的什长伍长。石大牛凑过去蹲在外圈，听见都头正在说话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：“……粮库那边报上来的，存粮还能吃半个月，可水井有三口出了咸味，应该是地下的岩层被震裂了，地下水渗了卤水进来。现在全城能喝的井就剩城东那两口。从今天起每人每天两碗水，多一口都没有。”

“两碗？”一个什长瞪眼，“都头，我手底下那帮弟兄天天趴在城头上吃灰，两碗水够干什么的？漱口都不够！”

“你当我不知道？”都头瞪回去，“我自己也是两碗。你嫌少，你去跟魔族说去，让他们别炸水井。”

没人接话了。都头叹了口气，压低了声音：“还有个事。昨天夜里，北门那边跑了三十多号人，把绳子拴在城垛上缒下去的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。石大牛心里一沉。逃兵这种事在哪支军队里都是砍头的罪过，可都头这个口气，明显是没打算追究，也追究不了。

“跑了就跑了。”都头摆了摆手，“我跟上面报的是‘夜巡坠城，生死不明’。你们回去跟自己手下的人说清楚，别跟着学。临夏要是丢了，往南跑也跑不了多远，魔族那骑兵跑得比人两条腿快多了。守住了，大家都有活路。守不住，跑哪儿都是个死。”

石大牛觉得这话说得在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，心想老子还没到四十呢，这身子骨怎么跟六十似的。

当天上午辰时刚过，魔族那边又开始了。

这次跟之前不一样。石大牛蹲在城头往外看的时候，发现魔族阵地上推出来六架大家伙——回回炮，那种用配重抛射的攻城器械，之前几天也用过，但今天推出来的这六架明显比之前的体型大了一圈，底座上还裹着铁皮，看着就比前几天的结实。

“都趴下！趴下！”赵铁头扯着嗓子喊，“把法阵开开！快！”

城头上一阵忙乱。管法阵的阵法师是个干瘦的中年人，姓周，平时大家都叫他周半仙，因为他干什么都慢半拍。可今天周半仙的动作比谁都快，连滚带爬地扑到城楼阵盘上闭眼催动。

城墙上亮起了一层淡青色的光膜，像一口倒扣的锅盖把整面城墙罩住。石大牛稍微松了口气。这玩意儿虽然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了，可好歹能挡一挡。

第一发晶石弹砸上来的时候，石大牛明显感觉到光膜的震动比前天剧烈得多。以前晶石弹砸上来，光膜晃两下就稳住了。这次砸上来之后，光膜表面直接裂开了一片蛛网纹，周半仙在

“周半仙！顶得住不？”都头趴在城楼上喊。

“顶不住也得顶！”周半仙回了一嗓子，声音都在打颤，“法阵基座已经裂了三条缝了，再挨七八下就该散架了！”

都头脸色变了。石大牛也变了。他扭头看了一眼城外，魔族的步兵方阵已经开始往前推了。那些士兵举着盾牌排成密集队形，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往城墙根底下压，后面跟着扛云梯的、推冲车的，黑压压一片，看都看不到头。

然后他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。

魔族方阵的后方，又推出来二十多架回回炮。这些回回炮的抛兜里装的全是那种蓝汪汪的能量晶石，大的有磨盘那么大，小的也有西瓜大小。石大牛虽然不懂什么能量晶石、灵石之类的门道，可他在城头待了七天，已经看明白了——那玩意儿砸在法阵上，炸开之后能量冲击比寻常石头厉害十倍不止。

“周半仙！你他妈快想办法！”石大牛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。

周半仙没理他。阵法师正坐在地上，两条腿都蹬直了，双手死死按着阵盘，嘴角的血沫子咕嘟咕嘟往外冒。光膜又挨了三下，裂纹越来越大，已经能听见法阵基座

就在这时候，魔族步兵方阵已经推进到城墙根底下了。石大牛看见那些士兵蹲下来，从背后的皮囊里掏出什么东西，塞进了城墙底部的法阵基座槽里。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——他们要把晶石直接埋在法阵底下！

“他们在埋晶石！炸基座！”石大牛喊了一嗓子，抄起旁边的弓箭往城下射了一箭。箭射中了一个魔族士兵的肩膀，那家伙晃了一下，没跑，还在继续往槽里塞东西。

“撤！往后撤！法阵要炸了！”都头猛地扑过来拽着石大牛往后拖。石大牛刚被拖出去三步远，就听见人拿大锤在城墙里面敲了一下。紧接着整面城墙猛地往上拱了一下，石大牛整个人被弹起来半尺高，又重重摔在地上。

光膜碎了。

碎得彻彻底底。石大牛抬头看的时候，正好看见头顶那片淡青色的光幕像玻璃一样裂成几百块往下掉，周半仙在阶上，不动了。阵盘在他手底下炸成了三瓣，灵石碎片崩得满地都是。

“城破了！上城！上城！”都头从地上爬起来，一边吐血一边拔刀，“把爬上来的都给我打下去！”

石大牛抓起断枪跟着都头冲到城垛边上。往下一看，云梯已经搭上来了，密密麻麻的魔族士兵嘴里叼着刀往上爬，远处回回炮还在往城墙上砸，专门照着人多的城垛砸，一砸一个准，碎砖和断肢齐飞。石大牛看见左边三丈远的一个弟兄被飞来的碎砖砸中面门，当场倒下去，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
“杀！”都头一刀砍翻了一个刚露头的魔族士兵，石大牛紧跟着一枪杆砸在另一个爬上来的人脸上，那人往后一仰，连带着后面两个一起摔下去了。

可人太多了。

城墙上到处在打，到处在死人，到处都是血。石大牛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，他的枪杆已经砸断了，就剩手里一截木棍，木棍上全是血，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——他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了一道口子，肉翻着，可他顾不上疼。赵铁头在他右边三步远的地方，正拿刀跟一个魔族什长对砍，砍了两下那魔族什长一矮身捅了个刀花，赵铁头肚子被豁开一道口子，肠子都流出来了。石大牛扑过去一棍砸在那魔族什长的后脑勺上，把人砸趴下，然后拽着赵铁头往后面拖。赵铁头嘴里还在喊“别管我别管我”，可石大牛没松手。

把赵铁头拖到城楼底下的拐角处放下，石大牛回头看了一眼城墙。上面已经站了一片穿黑甲的魔族士兵，正顺着甬道往城楼这边推。都头带着剩下的人堵在甬道口，人越打越少。

石大牛靠着墙喘了两口气，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帅旗。旗面已经烧焦了半边，可还在风里飘着，没倒。

“大牛。”赵铁头捂着肚子靠在墙根底下，脸白得像纸，“大牛，你帮我个事儿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家在东城根底下开豆腐坊的，你回去跟我婆娘说一声，让她改嫁吧，别等了。”

石大牛愣了一下，然后蹲下来把赵铁头往自己背上背：“你自己回去说。我先把你弄下去。”

赵铁头在他背上笑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
而在二十里外的山坡上，霍青正急得攥碎了手里的马鞭。

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，眯着眼往东北方向看，天际线上那道黑烟已经浓得不像话了，从地平线上升起来，被风往南边吹，像一条又粗又长的黑蛇在天上扭。他不是没见过攻城战，可这种黑烟只有在最外围的法阵被彻底攻破、双方开始贴城墙肉搏的时候才会冒出来。法阵在，黑烟不显；法阵破，城里的火油、烧着的房梁、尸体烧焦的烟全都混在一起往上冒，就是这种颜色。

“将军。”副将从”

霍青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混元军本部三千骑兵走在最前面，后面是庆阳各家藩镇拼凑的步兵，马雄的马家军、桑家的刀盾手、李家赵家的私兵，加上沿途收拢的溃兵和乡勇，总共号称两万，实际能打的顶多一万出头。队伍拉得老长，前队已经到了山谷口，后队还在山坡上往上爬呢。

“让他们快。”霍青把断成两截的马鞭扔在地上，“临夏的烟已经起来了。多耽搁一个时辰，城里就多死几百号人。”

“可将军——”副将压低了声音，“咱们过了山谷口之后就是平原，万一魔族在山谷里设伏——”

“设什么伏？”霍青看了他一眼，“魔族主力六万人全在临夏城下。咱们的探马放出去十五里了，山谷两侧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他们拿什么伏？”

副将不说话了。

霍青不想再等。他交代了一句“队伍不要停，你压着后队上来”，然后脚下一蹬，整个人从大石头上弹起来，凌空蹿出去十几丈远，脚尖在树梢上点了一下又蹿出去，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山谷方向。

他飞得快，快到身后那些庆阳藩镇的兵卒只看见一道残影。马雄骑在马上仰头看了一眼，脸色不太好看。他扭头跟身边的桑家家主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这姓霍的不管咱们死活，他再这么一个人往前冲，等咱们赶到临夏，他要是出了事，咱们回去怎么交代？”

桑家家主撇了撇嘴：“交代什么？他自己要冲的。他要真死在临夏城下，回去就说‘霍将军身先士卒壮烈殉国’，谁还能说咱的不是？”

马雄哼了一声，没接话。两个人心里都清楚，霍青死了最好，死了就没人逼着他们拿自家的兵去填窟窿了。

霍青没听到这些。就算听到了，他也不会在乎。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件事：临夏城还没破。只要城没破，他就还有机会。可当他越过山谷、掠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，他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。

平原上，在他前方大约五里远的位置，密密麻麻趴着至少上百个百人队规模的魔族步兵。他们趴在地上，身上盖着灰褐色的布单，几乎和地面的枯草色融在了一起。如果不是霍青从高处俯瞰，根本看不出来。那些布单

霍青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来不及多想，折身就往回飞。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，远处临夏城头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，他猛地扭头去看——临夏城北门方向冒起了一股浓得发黑的烟柱，比之前的黑烟粗了一倍不止，里面还裹着火光。

北门破了。

霍青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北门一破，魔族就是源源不断地往城里灌，守军再怎么撑也撑不住了。可他现在就算飞回去也来不及了，他一个人守不住一座城。他得把后面的援军带上来。

可后面的援军，正排成一字长蛇阵往山谷里钻。

霍青在半空中急刹车，一个翻身往山谷方向扑回去。他得拦住他们，不能让他们就这么一头扎进人家张好的口袋里。可他刚飞出去不到二里地，山谷两侧的山脊上突然炸开了一排信号烟，红的蓝的黄的，五颜六色，跟放烟花似的。

那是魔族通报伏兵被发现、提前收网的信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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