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6章 米脂驿站，李自成的马还没卖（2/2）

此时村口忽然来了个县差，喘着气喊李自成的名字。他拿着延安府新送到的护驿令，说县衙要选两个熟路驿卒押送赈粮信票，沿路必须有人验签。若办成，先支一月工钱，另给脚程银。

李自成看完令，转头问债主：“我去这一趟，拿工钱回来还。押的赈粮若真到了，你也能少见几个饿死的佃户。等不等？”

债主伸手抢令，被县差挡住。那县差嘴硬，说阻公差要见官，膝盖却也在发抖，显然没本事真拦住两个壮汉。院里越来越多人围过来，有人替李自成说话，也有人劝债主别闹出人命。

最后债主啐了一口，让人记下期限：“半月。再没有钱，我收你家那两亩薄地。”

李母等院里人散了，才将那口旧锅放下。锅沿有两处豁口，平日煮野菜汤，总有一点漏到灶灰里。她看着儿子系短刀，忽然将家里最后一把干枣塞进他袋中。

“债能慢慢还，人要是没了，我找谁讨？”

李自成把枣推回去：“你留着吃。”

“你跑马路上有吃的吗？”李母瞪他，趁他不防又塞了进去，“你给我记住，到了灾县若真有米，替村里捎句话。赵三那妹子还烧着，隔壁老韩家只剩个娃娃。别一到府城就忘了咱是谁家的人。”

李自成嘴上应着，出门时特意将院门闩换了一根粗木。债主虽只肯宽半月，他总得让母亲今夜睡得安稳。

李自成将短刀收进鞘里，出门先摸了摸驿马的鼻梁。那匹马吃了新豆，鼻息终于有了力气。他牵马经过村口，发现跟自己同龄的几个闲汉正蹲在墙边议论官府的新令，有人说赈粮必被大户吞去，押送也是白押。

“要是车里真没粮，我回来告诉你们。”李自成说。

“回来告诉有个屁用！”一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，“你拿着驿站的官饭，当然替他们说话。”

李自成勒马停住，反问：“你若饿，路上有粮车敢不敢拦？”

那人拍膝站起：“敢！咱们一村人都敢！”

“那先等我把车送到。若还没粮，你来找我。”

他没再争，一夹马腹出了村。半路天降黄沙，风里尽是枯草屑。山口已经能见到赈粮队的车，领车的官吏拎着一只封好的木匣，正催众人尽快上路。

李自成抵达山口后，才发觉押车的人把粥厂所在的县名写错了。领车官吏说两个县相邻，左右都缺粮，往哪儿送不一样。李自成当即指着路旁刻字的界碑：“差了四十多里。走错地方，领米的百姓连锅都等空了。”他坚持先补正去处，叫随行押卒在封单旁按指印。领车官吏黑着脸，终于叫人换了牌。

押运的队伍有五辆车，头车挂着府库木牌，末车却是军营常用的铁环车轴。李自成在驿道上跑过几年，一眼便看出押车的人不熟这段山路：明明前面有一段土坡，赶车的却将最重两辆挤在队尾，下坡时准得相撞。

他叫人将车次换了，领车官吏冷哼着不肯。后头一辆车果然陷进车辙，护卒合力推了半刻才动。李自成趁他们忙乱，摸到袋口的麻绳，绳结上竟还沾着白砂。驿道附近不产这种砂，他心里顿时有了疑问，却先忍住没吭声。

李自成骑到前头，远远看见车辕上挂着军粮牌，心里一沉。赈粮本该给饥民，何以用了军中牌号？他下马要看押运文书，领车官吏却只许他认路，不许碰箱。双方正僵着，前方坡上突然响起一声口哨。

十几个拿长棍的人，从荒草里站了起来。

“车留下！”为首的汉子喊，“粮也留下！”

李自成将马横在车前，先认出了那张脸。

正是半月前蹲在村口，笑他吃官饭的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