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3章 紫禁城中养一猫（2/2）

是啊，有个伴了。

退位之后，来看我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常洛忙着当皇帝，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。大臣们更不用说了，太上皇又不管事，谁来巴结你？以前门庭若市，现在门可罗雀。

不是抱怨，是事实。权力就是这样的东西，你有的时候人人围着你转，你没有的时候人人绕着你走。

前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——在位时门庭若市，退休后门可罗雀。古今中外，概莫能外。

我不在乎。

但有时候确实有点寂寞。

王福虽然一直陪着我，但他毕竟是个下人，很多话不方便说，很多事不方便做。我不能跟他称兄道弟，不能跟他推心置腹。

猫不一样。

猫不管你是皇帝还是太上皇，不管你有权还是没权，不管你是万人之上还是孤家寡人。它只在乎你有没有鱼吃，有没有地方睡，有没有人摸它的脑袋。

这种纯粹的关系，让我觉得很舒服。

每天下午，我坐在躺椅上看书的时候，猫就跳到我腿上，蜷成一团，呼噜呼噜地睡觉。它的身体暖暖的，像一个小火炉。呼噜声很有节奏，像一首催眠曲，嗡嗡嗡的，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，通过我的腿传到全身，让人从骨头里往外放松。

有时候我看着看着书就睡着了，醒来的时候猫还在腿上，也睡着了。

两个老东西——一个老人，一只猫——在午后的阳光里一起打盹。
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我们身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光影就跟着晃动，像是有人在轻轻摇晃一面筛子。

这画面要是被前世的朋友看到，大概会笑死。

堂堂穿越者，征服了半个世界的男人，退休之后的生活就是跟一只猫一起睡午觉。

但我觉得，这比征服世界有意思多了。

猫来了之后，我的日子多了一项内容——铲屎。

没错，堂堂太上皇，亲自给猫铲屎。

王福说他来，我说不用，朕自己来。他说太上皇金尊玉贵，怎么能干这种事。我说朕当了六十四年皇帝，处理了无数的烂摊子，铲个猫屎算什么？

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。

其实铲屎这件事，让我想到了很多。

当皇帝的时候，我处理的都是大事——战争、外交、制度、改革。每一件事都关乎天下苍生，每一个决定都影响千万人的命运。

现在我处理的是小事——猫吃了什么、拉了什么、今天精神好不好、有没有生病。

大事和小事，哪个更重要？

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大事。

现在我觉得，都重要。

大事关乎天下，小事关乎生活。天下是由无数个小事组成的，每一个人的吃喝拉撒、喜怒哀乐，加在一起就是天下。

我当了六十四年皇帝，操心了六十四年的大事，却从来没有认真地关心过一件小事。

现在，一只猫教会了我关心小事。

这大概就是退休的意义吧。

不是从大事退到无事，而是从大事退到小事。

从天下退到一个院子，从万民退到一只猫。

从宏大退到细微。

从远方退到眼前。

王福说：太上皇养猫总比养兵好。

我笑了：这话说得好。养兵要花银子，养猫只要一碟鱼。养兵要操心打仗，养猫只要操心铲屎。养兵是为了杀人，养猫是为了解闷。

怎么看，养猫都比养兵划算。

王福也笑了。

猫在旁边舔着爪子，对我们的对话毫无兴趣。它舔爪子的声音很轻，沙沙的，像是在打磨一件小小的兵器。

它不知道自己被拿来跟百万大军做比较。

它只知道，今天的鱼很好吃。

这就是猫的智慧。

活在当下，不想过去，不忧未来。

吃好每一顿饭，睡好每一个觉，晒好每一缕阳光。

我活了八十多年——灵魂的年龄——才刚刚开始学这个道理。

一只猫，天生就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