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5章 猫卧龙椅酣然睡（2/2）

六十四年，没有一天是真正放松的。

而这只猫，跳上去就睡着了。

呼噜声均匀而响亮，像是在嘲笑所有为这把椅子操碎了心的人。

太上皇，要不要老奴把它抱下来？王福小心翼翼地问。

不急。我说，让它再睡一会儿。

可是……万一陛下知道了……

知道了又怎样？一只猫坐龙椅，又不是造反。

王福不说话了。

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，就坐在龙椅旁边的台阶上，看着小朕睡觉。

台阶的石头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，坐上去还算舒服。我把拐杖放在一边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就这么坐着。

大殿里很安静，只有小朕的呼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

阳光慢慢地移动，从东边的窗户移到西边的窗户，光柱的角度在变化，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那些灰尘像是有生命的，在光里旋转、飘浮、聚散，像是一场无声的舞会。偶尔有一阵穿堂风掠过，带着殿外花草的气息，把光柱里的灰尘吹散了，又重新聚拢。

我坐在那里，看着阳光，看着灰尘，看着龙椅上的猫，忽然觉得很平静。

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
以前坐在龙椅上的时候，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平静。因为坐在龙椅上意味着责任，意味着压力，意味着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你，无数张嘴在等着你的决定。

现在坐在龙椅旁边的台阶上，什么都不用想，什么都不用做，只是看着一只猫睡觉。

这种感觉，比坐在龙椅上好多了。

大约过了一个时辰，小朕醒了。

它伸了个懒腰，四只爪子往前一伸，背脊弓起来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，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细小的牙齿。然后跳下龙椅，爪子落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的一声，走到我面前，蹭了蹭我的腿。它的毛蹭在我的裤腿上，软软的，带着一点龙椅坐垫上残留的檀木香。

睡够了？我问它。

它了一声。

走吧，回家。

我抱起它，走出了太和殿。

身后的龙椅空了，金光闪闪的，像一个没有主人的宝座。

不对，它刚才有主人。

一只猫。

一只比所有帝王都睡得安稳的猫。

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。

宫里的人都在议论——太上皇的猫跑到太和殿龙椅上睡觉了。

有人觉得好笑，有人觉得不吉利，有人觉得无所谓。

常洛听说了之后，专门来了一趟。

父皇，听说您的猫……

坐龙椅了。我替他说完，怎么，你介意？

他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不介意。一只猫而已。

那就好。

不过……他犹豫了一下，父皇，儿臣有个问题。

您看到猫坐在龙椅上的时候，是什么感觉？

我想了想，说：羡慕。

羡慕？

羡慕它能在龙椅上睡得那么安稳。朕坐了六十四年，从来没有那么安稳过。

常洛沉默了很久。

秋风从殿外吹进来，带着桂花的香气，凉丝丝的，拂过我们父子俩的脸。院子里有虫子在叫，唧唧唧的，细细碎碎的，像是秋天在低声说话。

然后他说：儿臣也是。

我看着他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，也比以前硬了，像是扛了太多东西。

所以朕才退位。我说，龙椅这东西，坐久了会把人坐坏的。

他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那天晚上，我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：

今天小朕跑到太和殿龙椅上睡觉了。宫人们大惊失色，我却觉得很有意思。一只猫能在龙椅上酣然入睡，是因为它不知道那把椅子的分量。而我们之所以坐不安稳，是因为我们太清楚那把椅子的分量了。无知是福，这话虽然俗，但有道理。

写完之后，我放下笔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很圆，挂在老槐树的枝头上，像是树上结了一颗银色的果子。月光洒在院子里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。夜风里有蛐蛐的叫声，一声长一声短，像是在跟远处的同伴对话。

小朕蜷在我脚边，呼噜呼噜地睡着了。

月光照在它身上，灰白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。

像一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月亮。

我弯下腰，摸了摸它的脑袋。它的耳朵在我的手指下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。毛皮底下传来细微的震动，那是它呼噜声的余韵，顺着我的指尖一路传上来，暖暖的。

小朕啊小朕，你可比朕活得明白。

它动了动耳朵，继续睡。

梦里大概有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