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5章 猫卧龙椅酣然睡（1/2）

崇祯十九年八月，初秋。

八月初的一天，出事了。

不是什么大事，但在宫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。

小朕失踪了。

早上起来，我照例去院子里找它，发现它不在。平时这个时候它应该在老槐树下晒太阳，或者在池塘边看鱼。但今天哪儿都没有。老槐树下只有一片斑驳的树影，池塘边只有几只蜻蜓在荷叶上歇脚。

小朕？我叫了一声。

没有回应。只有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，嘶嘶嘶的，像是在嘲笑我。

小朕！我又叫了一声，声音大了些。

还是没有。

王福也帮着找，把院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，没有。桌子底下看了，柜子后面看了，花丛里拨了，树上也仰头找了，就是没有。

会不会跑出去了？王福说。

院墙那么高，它怎么跑出去？

猫会爬墙啊。

也是。

我有点着急了。虽然只是一只猫，但养了一个多月，已经有感情了。就像一个老人养了一盆花，花虽然不值钱，但每天浇水施肥，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大，那份感情是真的。何况这不是一盆花，是一个活生生的、会叫会跑会撒娇的小东西。

去找。我说，把西苑附近都找一遍。

王福带着几个宫人出去找了。

我在院子里等着，坐立不安。坐在竹椅上，又站起来，走两步，又坐下。手里的蒲扇摇了两下就停了，心思完全不在扇风上。八月的太阳已经没有七月那么毒了，但我额头上还是冒了一层细汗——不是热的，是急的。

远处传来宫人们互相喊话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院子里的蝉叫得更欢了，一声接一声，吵得人心烦。我拿起蒲扇又放下，拿起茶杯又放下，茶早就凉了，一股子隔夜的涩味。
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，一个小太监跑回来了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。

太上皇！找到了！

在哪儿？

在……在太和殿。

太和殿？我愣了一下，它跑太和殿去了？

是……而且……小太监吞吞吐吐的，脸涨得通红，而且它……它在龙椅上。

什么？

小朕跳上了龙椅，在上面睡着了。

我愣了好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
笑得停不下来。

一只猫，跑到太和殿，跳上龙椅，睡着了。

这要是写进史书里，大概是最荒诞的一页。

我赶紧往太和殿走。虽然腿脚不太好了，但走得比平时快了不少。拐杖在地面上笃笃笃地敲着，像是急促的鼓点。路过御花园的时候，一阵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初绽的甜香，混着石板路上被太阳晒热的那种干燥气息。

到了太和殿门口，已经围了一圈人。宫人们、侍卫们、甚至几个路过的太监，都站在门口往里看，一个个面面相觑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有人在小声议论，有人在偷偷笑，有人一脸严肃，像是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
怎么不把它抱下来？我问。

一个侍卫苦着脸说：太上皇，那是龙椅……我们不敢上去啊。

龙椅怎么了？龙椅又不会咬人。

可是……那是陛下坐的地方，我们要是上去了，那不是僭越吗？

我哭笑不得。

一只猫坐在龙椅上，一群人不敢去抱，因为怕。

这就是皇权的余威。哪怕我已经退位了，哪怕龙椅上坐的是一只猫，人们还是对那把椅子充满了敬畏。

我走进太和殿。

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，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。灰尘在光柱里飘浮，慢悠悠的，像是无数细小的金粉在空中游荡。大殿里有一股特殊的气味——檀木、灰尘和岁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，沉甸甸的，像是时间本身的重量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回音，仿佛有另一个人在跟着我走。

龙椅在大殿的正中央，金光闪闪的，威严庄重。

而在那把椅子上，蜷着一团灰白色的毛球。

小朕。

它蜷成一个圆，尾巴搭在鼻子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噜声很响。那呼噜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嗡嗡嗡的，像是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在运转。

睡得很香。

睡得很安稳。

比任何一个坐过这把椅子的皇帝都安稳。

我站在龙椅前面，看着小朕，看了很久。

这个画面太有意思了。

一只流浪猫，脏兮兮的出身，没有血统，没有家世，没有任何背景。它不知道这把椅子意味着什么，不知道多少人为了这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，不知道多少人坐在这把椅子上夜不能寐。

它只知道，这把椅子很大，坐垫很软，适合睡觉。

所以它跳上去，蜷起来，睡了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我忽然觉得，这只猫比所有坐过这把椅子的人都聪明。

包括我。

我坐了六十四年龙椅，从来没有一刻是安稳的。不是在打仗，就是在准备打仗。不是在改革，就是在准备改革。不是在跟人斗，就是在跟自己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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