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6章 猫比帝王坐得稳(2/2)
小朕教会了我一个道理——知足。
不是那种知足常乐的鸡汤式知足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真正的知足。
我这辈子够了。
打过仗,开过疆,建过制度,改过世界。
还想要什么?
还能要什么?
一个人能做的事是有限的。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。剩下的,交给后人。
就像小朕吃饱了就不吃了。
我做够了,就不做了。
这不是放弃,是完成。
不是逃避,是圆满。
王福说得对,猫不贪。
我也不贪了。
从今以后,我只贪一样东西——安稳。
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。
像小朕一样,在阳光下打个盹,在月光下做个梦。
不求轰轰烈烈,只求平平安安。
这就是我最后的贪。
也是最好的贪。
那天下午,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带着小朕,又去了一趟太和殿。
不是去让它坐龙椅,是去告别。
上次退位的时候,我走得太匆忙了。虽然说了,但总觉得没有好好告别。
这次,我想好好看看这个地方。
太和殿很大,大到站在里面会觉得自己很渺小。
穹顶很高,高到仰头看会脖子酸。
柱子很粗,粗到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。
殿内光线幽暗,只有几束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,照在金砖地面上,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空气里有一股陈年木料的味道,混着淡淡的檀香,厚重而沉静。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笃、笃、笃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脊背上。
这一切都是为了衬托龙椅的威严。
但现在龙椅上空空的,没有人坐。常洛今天不上朝,大殿里只有我和小朕。
我走到龙椅前面,站了一会儿。
脚下的金砖被磨得发亮,映出我模糊的影子——一个佝偻的老头,拄着拐杖,身边跟着一只猫。这个影子跟六十四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大殿的那个少年,判若两人。龙椅上的金漆在暗光中微微发亮,扶手上雕刻的龙纹栩栩如生。我伸出手,指尖触到扶手上冰凉的木面,那种凉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底。六十四年,我的手不知道在这扶手上放过多少次,磨出了一层包浆,光滑得像玉。
然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——我绕到龙椅后面,看了看椅子的背面。
背面很普通。就是一把椅子的背面,木头的,刷了金漆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。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原木色,颜色发暗,摸上去有些粗糙,像是老人手背上的皮肤。
六十四年,我坐在这把椅子上,从来没有看过它的背面。
因为皇帝永远是面对群臣的,永远不会转身。
转身意味着软弱,意味着退缩,意味着不配坐在这把椅子上。
但现在我可以转身了。
因为我不是皇帝了。
我可以看这把椅子的任何一面——正面、背面、侧面、底面。
我甚至蹲下来,看了看椅子的底部。膝盖咔嚓响了一声,蹲下去容易,站起来就费劲了。
底部有一行小字,刻着制作的年份和工匠的名字。
永乐四年,匠人李大柱造。
李大柱。
一个普通的工匠,做了一把不普通的椅子。
这把椅子上坐过无数个皇帝,每一个都名垂青史。但做椅子的人,没有人记得。
就像建造紫禁城的工匠,修筑长城的民夫,开凿运河的百姓。他们做了最伟大的事,却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。
历史记住的永远是坐在椅子上的人,而不是做椅子的人。
这公平吗?
不公平。
但这就是历史。
我前世是个工程师,也是个做椅子的人。修桥铺路,盖楼架线,干的都是实打实的活儿,但没有人会记住哪座桥是谁设计的,哪条路是谁修的。穿越之后坐上了龙椅,反倒成了被记住的那个。命运这东西,说不清楚。
但我心里清楚——我骨子里还是那个做椅子的人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膝盖地响了一声,七十七岁的膝盖,蹲下去容易,站起来难。
小朕在旁边看着我,歪着脑袋,一脸疑惑。
走吧。我对它说,这把椅子,以后不用再来了。
我抱起小朕,走出了太和殿。
它在我怀里蹭了蹭,毛茸茸的脑袋拱着我的下巴,痒痒的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光芒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整座宫殿像是被镀了一层金。晚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护城河水面上潮湿的气息,凉飕飕地钻进领口。远处有乌鸦在叫,哑哑的,绕着角楼飞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落在了屋脊的鸱吻上。一群鸽子从殿顶飞过,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地划过天际,鸽哨声悠悠地回荡在暮色里。
很美。
但不是我的了。
也不需要是我的了。
我有一只猫,一个院子,一杯茶,一本书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