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7章 微服出宫访民间(1/2)
崇祯十九年十月,深秋。
在西苑待了半年,我忽然想出去走走。
不是去太和殿,不是去御花园,是出宫。出紫禁城,到外面的街上走走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当了六十四年皇帝,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,每次都是前呼后拥、戒备森严。现在退位了,理论上想去哪儿去哪儿,但真要迈出那道宫门,心里还是有点发虚。
就像一只关了六十多年的鸟,笼门打开了,反而不敢飞了。
王福,朕想出去逛逛。
王福正在给小朕梳毛,听到这话手一抖,梳子掉在了地上,一声。小朕被吓了一跳,地叫了一声,从他腿上跳下去跑了。
出……出去?
出宫。去街上走走。
太上皇,这……
别太上皇了,出去了就叫我老爷。穿便装,不带侍卫,就咱俩。
王福的脸色变了又变,从白到红,从红到青,像是一块调色板。最后苦着脸说:那老奴得跟陈九说一声,让他派几个人暗中跟着……
不用。我摆了摆手,朕一个七十七岁的老头子,谁认识我?龙袍一脱,朕就是个普通的白发老翁。
王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跟了我五十三年,他知道我决定了的事劝不动。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长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吐出来。
换了一身灰布长衫,戴了顶旧毡帽,脚上蹬一双布鞋。铜镜里照了照,活脱脱一个乡下来的老头,谁也看不出这是统治了半个世界的太上皇。王福也换了便装,但他那白净的脸和走路没声的步子,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人。
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?我说。
老奴试试。他故意把脚步踩重了些,咚咚咚的,像在砸地。
算了,还是别出声了。
出了西华门,一股子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卖糖葫芦的、卖烧饼的、卖布匹的、卖杂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糖葫芦嘞——刚出炉的烧饼——声音高高低低,像是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曲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挑担子的小贩,有骑驴的书生,有抱孩子的妇人,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。
热闹。
真热闹。
深秋的风裹着烧饼铺子里芝麻的焦香、糖葫芦上山楂的酸甜,一股脑儿地往鼻子里钻。地面上铺着青石板,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发亮,踩上去地响。
我在紫禁城里待了六十多年,隔着那道红墙,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。
以前出宫都是坐轿子,帘子一拉什么都看不见。现在用自己的脚走在街上,用自己的眼睛看着这些人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这些人不知道刚才从他们身边走过的老头是谁。他们不会跪拜,不会山呼万岁,不会战战兢兢地低着头。
他们只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。
这种被忽视的感觉,竟然让我觉得很舒服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腿有点酸了。七十七岁的腿,走不了太远。膝盖隐隐作痛,像是有人在里面拿小锤子敲。
找个地方坐坐吧。我说。
前面有一家茶馆,门脸不大,挂着一块旧匾,上面写着福来茶馆三个字。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漆皮剥落了大半。门口支着一个棚子,棚子蔓,顶上搭着一块旧布,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地响。
我和王福走进去,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。
两碗茶。我对伙计说。
伙计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这老头穿得普通,随口应了一声就去了。
茶端上来,是最普通的大碗茶,茶叶粗得能看见梗子。跟宫里的龙井没法比,但喝起来有一股子烟火气,带着茶馆特有的热闹味道。茶水的颜色深得发黄,入口有些涩,但回味里有一丝粗犷的甘甜。
我端着碗,慢慢地喝,慢慢地听。
茶馆里什么人都有。有谈生意的商人,有聊家常的街坊,有吹牛皮的闲汉,还有一个说书先生在角落里比比划划。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,时而高亢时而低沉,配上他手里的醒木地一拍,引得听众一阵叫好。
嘈杂,混乱,但生动。
这就是真实的人间。
不是奏折上的数字,不是朝堂上的争论,不是地图上的疆域。
是一碗茶,一张桌子,几个活生生的人。
我正听得入神,旁边桌子上的一段对话飘进了耳朵里。
我跟你说,这联邦啊,迟早要散。
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衫,像是个做买卖的商人。他压低了声音,但茶馆里嘈杂,反而让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的手顿了一下,端着茶碗没有动。
你可别乱说。对面的人是个瘦高个,看着像个账房先生,这话要是被人听见了……
怕什么?现在又不是以前了,立宪了,有议会了,说两句话还能掉脑袋不成?商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,我做了二十年买卖,从南洋跑到欧罗巴,什么没见过?你知道那些总督都是什么德行?
什么德行?
商人竖起一根手指,一个字,贪。嘴上说着联邦联邦,手底下全是自己的小算盘。我上个月去马六甲,那边的总督衙门,进门就要打点,不打点连个通关文牒都办不下来。你说这跟以前的贪官有什么区别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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