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7章 微服出宫访民间(2/2)
账房先生不说话了,低头喝茶。茶碗碰到桌面,地响了一声。
商人越说越来劲:还有欧罗巴那边,更离谱。我有个朋友在伦敦做丝绸生意,当地的总督府明面上收一成的税,暗地里还要再收两成的管理费。你不交?行,你的货就别想出港。
这……朝廷不管吗?
管?怎么管?天高皇帝远——哦不对,现在连皇帝都退位了,谁管?议会?议会那帮人天天吵架,吵了半年连个税法都定不下来。内阁?内阁首相自己都焦头烂额,哪有功夫管海外的事。
商人喝了口茶,摇了摇头:我跟你说,这联邦就是个面子工程。表面上统一了,里子全是散的。各地总督各管各的,谁也不服谁。现在太上皇还在,大家还给几分面子。等太上皇一走……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我坐在角落里,一动不动。
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,我没有喝。茶水的表面映着棚顶透下来的光斑,一晃一晃的,像是在嘲笑什么。
王福在旁边看着我,脸色有些紧张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大概想说什么,但看到我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商人的话还在继续,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——联邦迟早要散。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心里,不深,但疼。
我知道他说的不全对。联邦不是面子工程,宪章不是一纸空文,议会不是摆设。这些东西是我花了几十年心血建起来的,有根基,有框架,有制度。
但我也知道,他说的不全错。
总督贪腐的事,暗卫以前就报过。我在位的时候还能压一压,退位之后……常洛能压得住吗?议会能管得了吗?
制度是好的,但制度是人在执行的。人要是烂了,再好的制度也是空架子。
我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——一切制度的敌人,是人性。
当时觉得这话太悲观了。
现在觉得,这话太对了。
走吧。我放下茶碗,站起来。椅子在地面上地响了一声。
太上皇……老爷,您没事吧?王福小心翼翼地问。
没事。我说,就是茶凉了。
我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,铜板碰到木桌面,发出几声清脆的。转身往外走。
经过商人那桌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商人抬头看了我一眼,大概以为我要说什么。
我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走了。
他不认识我。他不知道他刚才议论的那个太上皇,就站在他面前。他也不需要知道。
出了茶馆,街上的阳光还是那么好,人还是那么多,吆喝声还是那么热闹。
但我的心情已经不一样了。
来的时候是轻松的,走的时候是沉重的。
王福跟在我身后,一路上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我在想什么,但他也知道,这种事他帮不上忙。
走到西华门口的时候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长街。
夕阳把街道染成了金色,人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吆喝,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,但还是中气十足。抱孩子的妇人在跟邻居聊天,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一切都很太平。
但联邦迟早要散这句话,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心底。
我转身走进了宫门。
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,像是一个句号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写日记。
小朕跳到我腿上,蜷成一团,呼噜呼噜地睡了。它的身体暖暖的,呼噜声均匀而绵长,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。
我摸着它的脑袋,看着窗外的月亮,想了很久。
想的不是猫,不是茶,不是退休生活。
想的是那个商人的话。
想的是联邦的未来。
想的是我走之后,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。
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影子一动不动,像一幅凝固的画。
但我知道,影子之下,暗流在涌。